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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搀扶起陈文港,叫车把他送到医院。
他眼睛不舒服其实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至少从霍振飞来的那回就有一点症状,最开始只是若有似无的轻微疼痛,和稍微有点畏光。但他不确定这是不是大问题,就没有贸然说出来。
直到午觉起来,一下什么都看不见了——所以不怪他慌了,身边没有一个人,熟悉的家里突然变得寸步难行,他磕磕碰碰摸到门边,就无计可施了,甚至没想起可以打急救电话。
交感性眼炎。
医生解释:“所以我们人体呢,就像一台很精明的仪器,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民间有时候说一只眼睛失明,另一只也会跟着看不见,其实就是这个道理,如果单眼受到外伤,刺激眼底产生眼内抗原,诱发自身免疫反应,就有可能连累另一只健康的眼睛组织,受到无差别攻击,受伤的眼叫刺激眼,被连累的眼叫交感眼。眼部创伤不一定会引发交感性眼炎,有的人在眼睛受伤后几周、几个月会发生,有的一年,有的可能过了几十年才会突然出现……
他娴熟地在纸上画了一只眼球的示意图,侃侃而谈。
医生讲完了,停下来,他从医很多年头,富有经验,给患者家属留下理解和反应的时间。
霍念生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面沉如水。他还穿着抢头香的那身衣服,黑色柴斯特大衣,哑光天鹅绒翻领,脚上的皮鞋锃光瓦亮,通身出席正式场合的气派。
他的手指隔着衣兜,蹭了蹭里面的金属烟盒,然后移开了。
霍念生换了个姿势,他谦逊温和地提问:之前不是一直好好的吗?
医生宽厚地笑笑,他指指自己的眼睛:“都是仪器了,我们身上的部件,原厂原配当然还是最好的,能不动就不要动,治疗原则是首先保命,其次保眼球,最后保视力,之前的处理没有问题。只是
有时候,还是要看看老天让不让你好过,实在保不住的话,那就当断则断。
霍念生跟他敲定了进一步会诊的时间。
他进了病房大楼,还是新春时节,但今年留院的人好像比去年要多一些。一辆推车床从他身边推了过去,那病人看不清面目,只从被子里露出一只粗短的手,输液器连着顶上的吊瓶。护工模样的女人扶着一个老太太缓步挪下楼,她佝偻着腰,干瘪的手抓着墙边的护栏。
有个中年医生带着几个实习医生,边讨论病案边往外走。霍念生沿着步梯上楼,他数着门牌,找到房间。
陈文港已经被妥善地安置在床上,听到推门声和脚步声,他重新慢慢坐起来。霍念生看见他摸索着,向自己的方向伸出一只手。那只手在空中举了片刻才得到回应,霍念生犹豫了几秒,终于握上去。
陈文港感觉身边一陷,有人坐到了他的床边。他眼前黑暗,倒是更敏锐地嗅到熟悉的须后水和木质香水的味道,他仿佛找到了归宿,把两条手臂缠上去,紧紧箍住霍念生的腰。
炽热的呼吸喷在霍念生颈侧,霍念生问:吓哭了?
陈文港说:“没有。”
他的情绪已经冷静下来,为了大过年把所有人闹得鸡飞狗跳道歉。
霍念生坐在床头,絮絮叨叨,又重新转述了一遍医生的话,又抱怨他是怎么回事,一没人看着就要出这么多情况,又说下次再有什么不舒服就早点说,小孩子都知道的事。
陈文港把头贴在他颈窝,也不吭声,任凭数落。
霍念生又换了副安抚的语气,说不会有什么事,他问了,视力又不是不能恢复了。他风尘仆仆赶回来,声音低哑,每说一句话,陈文港就感觉到他胸腔相应的震动。
这把声音陈文港是熟悉的,他闭着眼,却难以想象出霍念生的面孔,尤其是表情。因为听起来简直不是霍念生了,而是一副皮囊里分裂出另一个人格,更温柔,更沉静,但不像他。
他原来是这样的吗?光听说话,谁会觉得这是个游戏人间的花花公子吗?霍念生把陈文港放平,仍然躺下,帮他撑开眼皮,滴了眼药水。专家达成的意见一致,还是要做眼摘手术。陈文港进手术室那天,霍念生照例在外面等他。
头顶红灯一直亮着,a&97;nda尽职尽责,也跟着坐在
等候区,但说实话,十分无聊。他们两个无事可做,霍念生把手机横过来,开着外放,低头看一个手术科普视频打发时间。
她瞥了一眼,三维动画正在演示如何将六条外眼肌以及视神经——切断,将眼球分离并摘除出来。不是实景,并不血肉模糊,对普通人来说还是有点挑战神经,她很快移开了眼。
但霍念生也不怎么在乎的样子,过了会儿,他还让a&97;nda去楼下买咖啡。她端着杯子回来,发现老板不见了。
a&97;nda四下找了一圈,最后才从窗户里看到目标。
二楼走廊外面有个不小的露台,霍念生大概为了抽烟,换到了这个地方坐着。
他点着支烟,一条腿踩在椅沿,另一条腿支在地上。人高马大的一个人,椅子显得有点小了,这姿势让他像个破产的富商,身上还穿着高定,整个脊背透出说不出的颓败和失意。
a&97;nda印象里他已经很久没吸了,还以为戒了,她找过去,在凉了之前把咖啡给他。霍念生接过来,先放在一边,仍是吞云吐雾。
他突然问:“说起来,你信佛吗?”
a&97;nda茫然一瞬,但说:“我母亲信的。她们有时候初一十五要去庙里放泥鳅。”霍念生扬眉:“封建迷信啊。这头捞了泥鳅,那头给人花钱放生,真是好赚钱的生意。”a&97;nda便道:这就不太清楚了,我没太关注过这些。钱花了,她高兴,也就算了。两人之间落下片刻沉默。
她又说:“大概这种事,讲个心诚则灵,您要是想给陈先生祈福,我可以问问家母,给您介绍个联系方式。初一到元宵,这段时间机会很多的。
霍念生盯着她的脸,其实是在走神,半晌,表情突然一松。他朗声笑道:“我心不诚,也没有用啊!”霍念生把烟掐灭,正了正神色,不再开玩笑了,几口喝完咖啡,起身扣上大衣扣子。
他身形笔挺,西裤裹着两条长腿,一站直,身上那股颓唐感突然全部抖落了———扫而空,仿佛刚刚只不过是一场幻觉,他又是那个处之泰然、满不在乎的霍念生了。
a&97;nda后退了半步,让开路,听见他说:不知道出来了没,赶紧走吧,上去看看。霍念生转身路过垃圾桶,把空杯投了进去。
他们又等了两个小时,“手术中”变成绿灯亮起。手术室的门开了,一个人被推出来。
陈文港是局部麻醉,他人还有意识,但又不特别清醒。他能够听到推车床轱辘滚动的声音,灌在耳朵里,却似乎没什么特别的意义。在沙沙沙沙的动静里,推车床一路进了病房。
男护士和护工想把他移动到床上,霍念生摆摆手,示意他们后退,他弯下腰,一个人反而更容易把陈文港打横抱起来,放到病床上。陈文港的病号服垂下来,露出一截腰身。
霍念生扯起被子,给他盖到胸口。
a&97;nda去楼下办手续,护工也暂时出去了,纷纷扰扰一阵混乱,过后,空气沉淀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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