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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腻餐馆的玻璃门在身后合拢,将那片喧嚣和暖烘烘的油腻气息隔绝。清冷的夜风立刻包裹上来,带着工业区特有的铁锈和尘埃的味道,刺入鼻腔。
莱因颂抱着怀中熟睡的女孩,手腕上托着那口沉重的白色棺材,步履沉稳地走入更深沉的夜色。
女孩在他怀里睡得很沉,轻微的呼吸拂过他颈侧的皮肤,带着一点食物残留的油腻气和孩童般的暖意。
她太轻了,即使刚刚吞下了足以让三个成年男子瞠目结舌的食物,抱在怀里依旧没什么分量,像一捧随时会散落的羽毛。只是那微微鼓起的小腹,隔着粗糙的病号服传递出一点实在的温热,证明着她确实还活着,并且暂时摆脱了饥饿的折磨。
他没有回头,径直走向不远处一栋灰扑扑的五层旧楼。楼体外墙斑驳,许多窗户黑洞洞的,只有零星几扇透出昏暗的光。这里是附近最不起眼的临时旅馆,用现金,不问来历,是藏身的理想选择。
旅馆前台是个打着瞌睡的老头,脑袋一点一点,几乎要磕在油腻的木头桌面上。莱因颂的脚步没有惊动他。
他抱着女孩,无声地走上吱呀作响的木制楼梯,棺材底部摩擦着台阶,发出沉闷的拖拽声。
三楼,最靠里的房间。他用钥匙打开门,一股灰尘和霉味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极其简陋。一张窄床,一张掉漆的木桌,一把歪斜的椅子,墙角有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衣柜。唯一的电器是天花板上那盏蒙着厚厚灰尘、光线昏黄的灯泡。卫生间是公用的,在走廊尽头。
莱因颂轻轻将女孩放在唯一的床上。女孩在接触床铺时不安地蠕动了一下,眉头微蹙,似乎潜意识里仍在抗拒陌生的环境。
莱因颂停顿了片刻,然后拉过那床散发着霉味的薄被,盖在她身上。他的动作依旧有些僵硬,但足够小心,没有惊醒她。
他转身,将那只白色的棺材拖进房间,靠在门后的墙边。棺材的长度几乎与房间的宽度相当,冰冷的白色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突兀。
他审视了一下房间,然后走到窗边,撩开积满灰尘的窗帘一角,向外望去——旅店正前方的石制雕像躺着一个邋里邋遢的流浪汉,街道空旷,只有几盏路灯散发着惨淡的光晕,没有任何异常。他放下窗帘,关掉了顶灯,房间瞬间被浓稠的黑暗吞噬。
他在椅子上坐下,背脊挺直,面对着门和窗的方向。黑暗中,只有他和女孩极其轻微的呼吸声。他没有睡,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尊沉入夜色的守护石像。偶尔,他会伸手摸向口袋,指尖触碰到烟盒,但看了一眼床上蜷缩的身影,又收了回来。
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晨,微弱的天光透过肮脏的窗帘缝隙挤进房间。女孩是被饿醒的。胃里熟悉的、烧灼般的空虚感将她从混乱的梦境中拉扯出来。她睁开眼,茫然地看着低矮、布满裂纹的天花板,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
她猛地坐起身,薄被从身上滑落。她首先看到的是坐在椅子上,姿势似乎一夜未变的莱因颂。他闭着眼,但在她坐起的瞬间就睁开了,那双冰封般的眼睛看向她,没有任何刚睡醒的朦胧,只有一片清冷的清醒。
然后,她的视线被门后那口巨大的白色棺材牢牢吸住。昨晚的记忆碎片般涌现:餐馆的食物,他的沉默,还有这个……东西。恐惧再次攫住了她,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粗糙的被单。
莱因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棺材,什么也没解释。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肩颈,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
“洗漱。吃饭。去银行。”他言简意赅地吐出三个词组,声音因为一夜未开口而带着一点沙哑。
女孩怯生生地指了指走廊尽头。莱因颂点了点头。她飞快地跳下床,几乎是跑着冲向了公用卫生间。
冰冷的水拍在脸上,让她彻底清醒过来。她看着镜子里那个瘦小、苍白、头发乱糟糟的影子,看着身上宽大破旧的病号服,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包裹着她。她用力擦了擦脸,试图将那些纠缠不休的实验室记忆甩开。
回到房间时,莱因颂已经准备好了。他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套普通的灰色衣裤,虽然依旧宽大,但总比那身显眼的病号服要好。还有一双看起来旧但还算干净的帆布鞋。
“换上。”他将衣服递给她,然后转过身,面向墙壁,给出最基本的隐私。
女孩手忙脚乱地换好衣服,衣服上带着淡淡的皂角和灰尘的味道。鞋子有点大,但她把鞋带系得紧紧的。
莱因颂转过身,打量了她一眼。宽大的衣服让她看起来更加瘦小,但至少不那么扎眼了。他走到白色棺材旁,找到了系在上面的口袋,从里面取出一个陈旧但结实的帆布包,斜挎在身上。
“走。”他拉开房门。
清晨的工业区比夜晚多了些生机,但也仅限于零星的行人和缓慢行驶的破旧货车。空气依旧浑浊,但阳光试图穿透厚重的云层和烟尘,投下些许稀薄的光亮。莱因颂走在前面,步伐不快,确保女孩能跟上。女孩低着头,紧紧跟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像只警惕的雏鸟,努力将自己缩进宽大的衣服里,躲避着偶尔投来的目光。她时不时会偷偷瞟一眼莱因颂宽阔却沉默的背影,那似乎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突然,女孩停下了脚步,似乎被什么东西吸引了注意。
“这是谁?”女孩伸出手,指着旅馆附近的巨大雕像。
“雕像。”莱因颂头也不回的说。
女孩抬头望着满是疮痍的石制雕像——在此之前,她从未见过如此巨大的“人”。
“他是个很了不起的人吗?”
莱因颂闻言微微愣了一下,随后缓缓转身,看着女孩那满是期待的大眼睛:“想知道他的故事么?”
女孩犹豫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莱因颂抬头望着雕像那满是鸟类粪便的脸,开口为女孩讲了一个古老的故事:
在莫尔贝神话中的上古时期,王国的先知约里预言人类将会在月食降临时迎来灭顶之灾。一时之间王国人心惶惶,国王为此祈求神明,希望神王莫里加尔延迟月食的到来。
神王答应了他的请求,前提是国王要在一天之内向神殿进贡一百头牛、一百只羊、一百个贝壳和十个贱淫之人的心。
国王很轻松的找到了牛、羊和贝壳,却只能找到九颗心脏。
眼看一天时间即将过去,他便杀死了王室卫队长约贝,将他的心和其余九颗奸淫之人的心一同奉上。
神王在知道了这件事后勃然大怒,于是复活了约贝,让他掌管太阳(上任太阳神吉尔特斯因为玩忽职守被关进神囚五千年)。
复活后的约贝受谎言之神恩泽赛克蛊惑,对人族怀恨在心,于是用高温灼烧大地,让人族苦不堪言。
王国的大王子不愿看到子民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便让巫师西里吉娜将自己变成一只长着三个脑袋的巨鹰,直冲天际,将太阳一口吞入肚中。
太阳被吞,寒冷席卷大地、野兽入侵王国、庄稼颗粒无收……大王子这才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于是便将自己的身体化为太阳,再次为人类带来光明。自己则永远无法回到人间,也不被神明接纳,只能孤独的、不断的将太阳升起……
“后来,人们为大王子起名为‘袭昼’,寓意着旧时代结束,也是新时代的开启。”莱因颂如此说道。
女孩依然抬头仰视着雕像:“袭昼……”她轻声念叨着这个名字,突然感到一股莫名的孤独。
“走吧。”莱因颂揉了揉她的脑袋,转身离开了“待会还有事要做。”
“嗯……”女孩这才将目光移开,小跑着追上了莱因颂。
(注:这个其实是初代镇长的雕像。莱因颂对它的来历根本一无所知,那个神话故事也只是他随口瞎编的,为的是在女孩面前装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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