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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方佩兰带着满腹无法言说的疑虑和沉重的不安离开了坟场。
回到半山那栋安保森严的宅邸,看着坐在客厅里还未换下外套、忙着与客户沟通项目细节的女儿,着窗外依旧繁华安宁的都市景色,她将到了嘴边的所有疑问和恐惧,都死死地咽了回去。
不能说。
绝对不能在现在这个多事之秋,再给两个孩子增添无谓的烦恼和危险。
她努力说服自己,也许,真的只是巧合。
也许,只是齐晟某位念旧的、家境优渥的故友。
可她心底那个清晰的不祥预感,却在无时无刻地提醒她。
而方佩兰更不知道的是,正当她为那一束白色芍药心神不宁的同时,在澳门某间烟雾缭绕、充斥着筹码碰撞声和荷官吆喝声的小赌厅贵宾室里,程啸坤刚刚将面前的一堆筹码输得精光。
贵宾室内,烟雾像凝固的蓝色幔帐,汗味、廉价香烟的焦油味,以及一种金钱快速流动时特有的、混合着贪婪与绝望的气息,在这里缓慢发酵。
程啸坤狭长对双眼,死死盯着绿色绒布赌台上那旋转的骰盅。他眼窝深陷,眼球上蛛网般的血丝几乎要爆裂开来。
面前的筹码已再次被扫荡一空,只剩下指尖一枚孤零零的、代表最后希望的圆形塑料。
“开!四、五、六,十五点大!”
荷官冰冷的声音宣判了结局。手中那枚最后的筹码也被无情地收走。
男人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低骂,双手猛地抓住赌台边缘,青筋根根分明地暴起。输钱的亢奋与蚀骨的不甘,在他扭曲的脸上来回滚动。
而此刻,那个微胖的钱茂昌适时地出现。
他脸上堆着职业化的、毫无温度的笑容,动作极为熟练地又将一迭筹码推到对方面前,仿佛推来的不是钱,而是续命的血液。
“程少,手风不顺?”
“小事!再来过,下一铺肯定翻本!”
男人像是濒死的鱼寻到水源,几乎是抢一般抓过那迭筹码。
程啸坤看也没看,就胡乱地押在了「大」上。他舔着自己干裂起皮的嘴唇,呼吸急促,整个人已被一种非理性的狂热完全支配。
钱茂昌看着他沉迷的模样,嘴角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点起一支雪茄,状似无意地对着身边另一个马仔低声感叹:
“唉,睇程少咁样,就谂起泰叔当年好威风…堂堂和合图坐馆,点会落到如此下场?”
“如果唔系比人阴咗……哎…真系阴功咯……”
「阴功」二字瞬间刺进程啸坤的耳膜,激得他猛地抬起头,赤红双眼瞪向说话的人,胸腔里那团暂时被赌博麻醉的仇恨毒火,猛地一下被再次点燃,烧得比之前更加炽烈!
赌厅的喧嚣仿佛瞬间远去,他眼前,只剩下父亲惨死的幻象,以及雷耀扬那张…令他心生惧怕的脸。
这几日,他的噩梦从未断过。
梦里,交替出现着老豆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尸体、阿妈李美莲的惨叫、高文彪那张狡诈的脸,以及…青山病院里…那无数个吃污物、学狗叫、被电击、被强行灌药的屈辱日夜。
最后,所有画面都碎裂开,全部化作赌桌上疯狂旋转的骰子和漫天飞舞的血红色筹码,将他整个人彻底吞噬!
惊醒过来,巨大的仇恨和绝望,像黑色的潮水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需要发泄,需要麻醉,需要忘记这一切……
而赌,就成了唯一的出口。
赌场里,骰子的碰撞声,轮盘的旋转声,荷官冰冷的「买定离手」声,以及其他赌徒声嘶力竭的嚎叫或狂喜,构成了一种奇异的、能让他暂时忘记一切的交响乐。
赢钱时,骰盅揭开前那几秒钟的窒息感,能让他短暂忘记自己是条丧家之犬,那瞬间虚假的掌控感和颅内高潮,能让他恍惚重回昔日太子爷的风光。甚至输钱时,那种不甘和急于翻本的疯狂,也能成为一种对抗现实痛苦的、扭曲的镇痛剂。
程啸坤知道,蒋天养的人没安好心。
他们给他
钱赌,输光了又「借」给他,像是在喂养一头即将用来献祭的牲畜。
那些人不经意间提起的关于雷耀扬如何风光、傻佬泰死得如何凄惨的话,每一句都像一把把精准的锉刀,每天都在锉磨着他的神经,让那复仇的火焰烧得更旺,也更扭曲。
他挣扎过。
在偶尔极度清醒、如同回光返照的片刻,他也曾痛恨这样沉沦堕落的自己。
他应该想着怎么报仇,而不是像个废物一样瘫在这该死的赌桌上!但每一次,对现实的恐惧、对痛苦的逃避、以及那种早已融入血液的赌瘾,都会轻而易举地摧毁他本就薄弱的意志,将他再次拖回这醉生梦死的深渊。
中年男人满意地看着他的反应,不再多说,只是默默又给他斟满了酒杯。
温水正在持续加热,锅底的青蛙却已甘之如饴,甚至主动,寻求那致命的温暖。
而远在香港半山的那盏温暖灯火,能否穿透这重重迷雾,照亮这愈发深邃、危险的暗夜?
无人能给出答案。
方佩兰只能更用心地守着她的汤煲,试图用烟火的温暖对抗这无形的寒意;齐诗允只能更努力地投入工作,用忙碌构筑防御;而雷耀扬,只能更严密地编织他的网,等待那不知会从何处袭来的致命一击。
等待,成了风暴眼中,唯一且被动的姿态。
而等待的尽头…究竟是福是祸,是生是死,皆系于那变幻莫测的未知之手,悬于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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