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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老伴还在,迟秀有双份退休金,日子宽裕,也有在补贴自己的女儿。但现在,她只有一份钱,负责烧饭,所以就拿这个做一家三口的菜钱。
在春花面前还是不够硬气。
自己唯一的宝贝儿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受气,即便亲家再怎么赔笑脸,说好话,春花的脸色也挂不住。
凤城自古就是移民城市,多民族共处是常态,日常交流中,什么口音都有,包容开放更是刻进了这座小城的骨血里,像春花这样对支青抱有偏见的本地乡亲实乃少数。
以春花的视角,她没望到宏大叙事下,支青们扎根西北唱响的志愿之歌。
她只知道,当年支援西北建设的青年们来到凤城时,自己的老爹为了赚点生活,曾经赶着驴车到这些人工作的矿厂附近卖过农产品,可是爹在车头卖,车后的篷布早就被有心人用刀子划了个大口子,整整一车东西,全都被贼娃子们偷光拿光。
可是那时候工人赚的可比他们农民多多了,下井矿工更是工人中的佼佼者,他们怎么会这么干呢?
遭了一次贼,春花淳朴的老爹不信邪,又接连赶着驴车去了两趟,但每一趟都损失惨重,最终赔得比赚得多,只能作罢,安分守己地回村生娃种地。
春花将胳膊上那只看起来干瘦,不吉利的手抚掉,皮笑肉不笑地问亲家:“我娃那是赚不来钱吗?分明是有些人诚心地日会他!”
“去年分明说好了叫晓君的舅妈给接个介绍稳定的工作,她舅妈也是个耍嘴的,啥领导啊?顶球用,前脚电话里答应得稳稳的,后脚竟然安排我们鹏鹏去做资料员!”
“那破岗位还要笔试面试,这叫帮啥忙呢?那跟对待外人有啥区别!不就是公开招聘吗?”
“还有他家那个儿子,三天两头见他上报纸,搞投资,我说赚钱的事大家一起做,叫他带着我投,我有的是钱,他就是不肯应么。后来电话都不接我的,朋友圈也看不了,肯定是把我拉黑了。”
春花越说越来气,见到儿子端过一壶茶,直接挥舞着健硕的臂膀抢过来,倒进茶杯,猛地往自己口中灌。
王晓君本来已经抱着孩子准备到餐厅角落透透气,听到婆婆炮轰自家亲戚,立刻又调转回来,枪口对外。
“这亲戚之间还隔着亲呢。您跟我怎么挑理都行,那我舅舅早早就死了,舅妈这么多年带着儿子一个人过,本来跟我们走得也不近。”
王晓君说的是实话。
舅舅迟波,也就是迟钰的父亲,是当年矿务局子弟中为数不多的大学生,他毕业后进入刑侦队伍,仪表堂堂,玉树临风,是全家人的骄傲。
王晓君和小舅年纪相差十三岁,比起长辈,更算是朋友关系。
小舅还活着的时候,她很愿意由母亲带着,去大学宿舍找这个半大的舅舅玩儿。
后来舅舅和同样是大学生的舅妈谈上了恋爱,即便家里人对舅妈是个东北人这件事颇有微词,但她觉得舅妈个子高,那张国泰民安的脸更是时髦极了,人家不比上海人差什么,所以积极支持他们恋爱,为他们在外公外婆面前游说。
他们在周末去公园里散步约会,她像个跟屁虫,也要跟着人家情侣一块儿在湖上泛舟蹬船。
他们在晚上去电影院里看夜场电影,她像个小尾巴,也要涎着脸叫舅舅给自己买张票。
她上初中,小她十三岁的表弟迟钰出生,那时舅妈已经成为了一名高级水利工程师,舅舅在工作中同样不甘示弱,成为了刑侦队的青年骨干。
凤城矿务局下属的一二矿先后枯竭,三矿待开,再加上面临国企改制,铁饭碗难保,所有人忙着在时代的浪潮中讨生活,上海帮和东北帮的斗争日渐落下帷幕。
小家庭里,双方的亲人反而在日渐交往中解除了隔阂,取得了空前的和睦。
迟钰的到来更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生来便是个活泼可爱的小灵魂。
一般孩子做起的幼稚事,他照葫芦画瓢,却总有种无邪的天真掺杂其中,比旁的孩子更加讨人欢喜。
他似乎也知道自己惹人爱,完全不怕生,见到每一个人,都要炫耀般的,眨着他明亮干净的毛毛大眼,挥舞着小手,先发制人,扬起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
再后来?
后来在小舅的葬礼上,不知是不是因为黑白遗照的尺寸太大,还是顶灯射下的光晕太亮,竟然将表弟身上属于小孩子的人气儿全都洗刷掉了,她看着表弟,像是看着一个被福尔马林浸泡过的小鬼。
迟钰丧父刚过十岁生日,虽然读了小学,但男孩子晚熟,还是吃屎的年纪,学校里并没有死亡教育这个类目,他并不该懂得生命逝去的悲伤。
他脸庞还是很漂亮,身子骨还是很板正,但王晓君发誓,那孩子一夜间变了,变得阴测测的。
他低着头,在来来往往吊唁的亲友中面无表情地玩着一只魔方,王晓君当年已经是个大学生了,但她还没见过谁像表弟一样能把魔方玩得那么好。
迟钰手指扭动,三两下便将六面色彩全部恢复,然后一秒都没停下欣赏自己的作品,更快地重新将色彩打乱,再恢复,周而复始。
王晓君走到他身边,眼睛通红,犹豫了半天,最终轻轻地碰了碰他的肩膀。
她想,如果表弟向她询问小舅的去处,她会忍住眼泪,编造一个与天堂有关的童话安慰他。
迟钰抬起头,看到她还是立刻扬起唇角,乖巧地叫表姐,但那笑容里空洞得近乎荒芜,他笑过之后,皮肤回弹,一张玲珑的小白脸上像是被凝固的腊封住了。
他什么都没问她。
没问她死了的人要去哪里,也没问他什么时候可以再见到自己的爸爸。
等了半晌,大概是没听到表姐吱声,只看到她凄凄惨惨地抹眼泪了,他丧了气,又重新低下头玩魔方,若无其事地嘀咕了一句:“表姐,今天天真热呀,一会儿吃席时我想喝瓶冰镇汽水。”
自小舅舅过世,王晓君的母亲迟秀总是梦到从地府回来索命的恶鬼,他们面目可憎,呲着獠牙,变换着各种非人的皮相恐吓她。
她从不知道一个人竟然可以如此怕死,她开始怕黑,怕睡觉,怕走夜路,精神极度衰弱,要经常让丈夫托人到医院买安眠剂。
迟秀自顾不暇,连娘家都不回了,所以不再有余力领着王晓君去探望孤儿寡母。
前几年两家人重新走动起来,还是因为王晓君和于可碰巧在一个单位工作。
于可学历不差,形象上也有傲慢的资本,但偏生她为人爽气,待人处事如沐春风,虽然二人之间隔着几个部门,但还不是亲戚的时候,王晓君就很欢喜她这个小姑娘。
“人家困难的时候我们也没帮上什么忙,现在怎么有脸去叫人家多照顾。”
“换我都不好意思张那个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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