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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吉是在努力地学习汉人,可一见到皇甫南,她就敏锐地察觉到自己和汉人女人的不同。皇甫南的脸颊到耳朵都白得剔透,眼睛咕噜转着,像狡猾的狐狸,把乌爨人和汉人的心都勾跑了。德吉对她产生了一丝不满。在刺目的阳光下,德吉把幕离佳戴起来了,遮住了褐红色的赭面——越到喜事临近,那种褐红就越浓重。
德吉轻哼一声,告诫皇甫南:“别老偷听我说话。”
皇甫南做出茫然的样子,用吐蕃话道:“哦呀。”
有段时间没看到阿普笃慕了,她的脸上却若无其事。德吉乜她,“阿普笃慕叫相臣关起来了,在雪城的碉房,”她故意用汉话慢吞吞地说,“相臣说,要剥了他的皮呢。”
果然,汉人女人不装了,她抬起雪白的脸,不安地看了德吉一眼。
经堂里成天有婢女在嗡嗡地念《吉祥经》,大约她们有兄弟在蕃南,给汉人俘虏了。
皇甫南在涅热底下辗转反侧,木楼梯“吱呀”地响,她抓着涅热坐起身,看见有人端着酥油灯走近了,是布赤。
这也是个藏不住话的婢子,皇甫南想起了绿岫——也或许是德吉派她来试探她,阿普不在红宫,她心里早晚都有根弦绷着。皇甫南一声不吭地躺回去,被布赤摇醒时,她做出睡眼朦胧的样子。
布赤克制不住兴奋。她本是低贱的庸户,被选进红宫做了德吉的婢女,简直是天降的喜事,何况她是个汉人。布赤知道皇甫南也是汉人,她对皇甫南有忌惮,总怕她抢了自己的差事,又忍不住往她身边凑。
“公主今天去见相臣,相臣答应她嫁给汉人了!”布赤把这个惊天的秘密告诉皇甫南。
皇甫南怔了一会,心里平静下来,“汉人也愿意吗?”
“高兴得不得了!”布赤觉得这话问得奇怪,迎娶大蕃的公主,天下哪个男人不愿意?在拉康寺偷看过东阳郡王,布赤真心觉得,这是天造地设的一门好亲事,她用一种炫耀又同情的语气,“公主说了,会带我去长安。我想,她不会带你吧,虽然你也是汉人。公主说,你的眼睛像狐狸,会勾引男人。”
皇甫南气闷地一头倒在褥垫上,任布赤在背后嘀嘀咕咕。脚上的银镯硌着她,双耳刀在卡垫底下压着,皇甫南安静地转过身来,打断布赤,“公主也去雪城看乌爨人了吗?”
布赤狐疑地闭上了嘴,“公主说,不让我跟你乱说话。”她突然变得吝啬起来,把酥油灯吹灭,倒在了褥垫上。
经筒被拨得徐徐响,檐下有铜铃的声音,布赤的呼吸在梦里呓语了,皇甫南竖起耳朵,屏息地听,她却只呢喃了一声“阿娘”,就没声了,皇甫南有点失望。
第章拨雪寻春(十七)
吉吉布赤出生在陇右的白水河畔。她的阿爷是个打铁匠人,替吐谷浑可汗锻造兵刃。后来吐谷浑可汗随金河公主归顺了汉国,布赤也没有像她名字一样,替她的爷娘带来一个男孩。他们一家被掳到了逻些,布赤没有兄弟,反而是件幸运的事,否则他们也会像牛羊一样,被论协察驱赶到北庭,拿着长矛,跟黄头发的回鹘人拼命。从卑微的女奴一跃成了德吉的心腹,布赤很得意。她得寸进尺,跪在德吉面前,央求她说:去长安的时候,能不能把她的爷娘也带上。德吉在欣赏布赤绣的挂毯,上头层层绸缎堆叠,坛城和天女都美轮美奂,是凉州来的手艺。因为获准了一门称心如意的亲事,德吉很好说话,她问:“你阿帕和阿娘都会什么呢?”布赤忙说:“我阿帕会打铁,会放马,最烈的马在他鞭子下,也跟羊羔一样温顺。我阿娘绣的鸟儿,能拍着翅膀飞起来。”德吉把挂毯放在一边,颔首道:“好,我会抬举你阿帕和阿娘,但相臣不喜欢汉人,你的嘴巴要严。”布赤忙闭紧了嘴巴,忠心耿耿地点头。“你要看着那个汉人女人,不要让她逃走了。”布赤忙道:“哦呀。”回到阁楼,她一边做绣活,把眼睛擦亮了,死盯着皇甫南。冬去春来,整个红宫的婢女们,脚步都轻盈了。她们和布赤一样,打从出生,不管是吐谷浑人,吐蕃人,汉人,打仗从来没停过。论协察每打一场仗,毡毯上的男人,畜圈里的牛羊,都被扫荡一空,女人们苦得说不出来,只好天天拜佛求巫。论协察把许婚的国书送到长安,汉皇似乎也松了口气,说,只要论协察从北庭退兵,汉人愿意把四镇和九曲作为聘礼,来迎娶吐蕃的公主。虽然失了蕃南一百零八个堡寨,但一个奴隶野种的女儿,能换来四镇九曲,已经天大的好事了!从论协察,到德吉、布赤,简直没有人不高兴。只有乌爨的阿普笃慕被关在雪城,被不闻不问。论协察把各罗苏写的信也给撕碎了——无忧城还被爨人占领,各罗苏的信里有种狐假虎威的味道。论协察不怒反笑:“不要紧,他不是还有个儿子嘛。我这是替他的大儿子办了件好事啊。…
吉吉布赤出生在陇右的白水河畔。她的阿爷是个打铁匠人,替吐谷浑可汗锻造兵刃。后来吐谷浑可汗随金河公主归顺了汉国,布赤也没有像她名字布赤:类似汉语的“招弟”一样,替她的爷娘带来一个男孩。他们一家被掳到了逻些,布赤没有兄弟,反而是件幸运的事,否则他们也会像牛羊一样,被论协察驱赶到北庭,拿着长矛,跟黄头发的回鹘人拼命。
从卑微的女奴一跃成了德吉的心腹,布赤很得意。她得寸进尺,跪在德吉面前,央求她说:去长安的时候,能不能把她的爷娘也带上。
德吉在欣赏布赤绣的挂毯,上头层层绸缎堆叠,坛城和天女都美轮美奂,是凉州来的手艺。因为获准了一门称心如意的亲事,德吉很好说话,她问:“你阿帕和阿娘都会什么呢?”
布赤忙说:“我阿帕会打铁,会放马,最烈的马在他鞭子下,也跟羊羔一样温顺。我阿娘绣的鸟儿,能拍着翅膀飞起来。”
德吉把挂毯放在一边,颔首道:“好,我会抬举你阿帕和阿娘,但相臣不喜欢汉人,你的嘴巴要严。”
布赤忙闭紧了嘴巴,忠心耿耿地点头。
“你要看着那个汉人女人,不要让她逃走了。”
布赤忙道:“哦呀。”回到阁楼,她一边做绣活,把眼睛擦亮了,死盯着皇甫南。
冬去春来,整个红宫的婢女们,脚步都轻盈了。她们和布赤一样,打从出生,不管是吐谷浑人,吐蕃人,汉人,打仗从来没停过。论协察每打一场仗,毡毯上的男人,畜圈里的牛羊,都被扫荡一空,女人们苦得说不出来,只好天天拜佛求巫。论协察把许婚的国书送到长安,汉皇似乎也松了口气,说,只要论协察从北庭退兵,汉人愿意把四镇和九曲作为聘礼,来迎娶吐蕃的公主。
虽然失了蕃南一百零八个堡寨,但一个奴隶野种的女儿,能换来四镇九曲,已经天大的好事了!
从论协察,到德吉、布赤,简直没有人不高兴。
只有乌爨的阿普笃慕被关在雪城,被不闻不问。论协察把各罗苏写的信也给撕碎了——无忧城还被爨人占领,各罗苏的信里有种狐假虎威的味道。论协察不怒反笑:“不要紧,他不是还有个儿子嘛。我这是替他的大儿子办了件好事啊。”
德吉知道阿普笃慕成了论协察的眼中刺,等和汉人的盟书一钤印,就会被剥皮拆骨,她忙着筹备婚事,也不怎么去看他了。东阳郡王作为人质,婚事的程序并不需要太烦絮,来回国书也要一年半载,论协察等不及,他要春暖时就举办婚礼,然后把德吉送给汉人,让没庐氏在吐蕃彻底没了指望。
德吉去了神祠。不论黑教巫师怎么恐吓,她对佛祖菩萨的诚心一如既往,每个晨昏都要去神祠里祝祷。吐蕃的神祠,低贱的女奴不被允许进入,怕玷污神祇。布赤失落地走回阁楼,看见汉人女人拿着铜钎子,在拨香饼。
麝香、檀香、安息香,皇甫南分得很清。这个女人的鼻子比狗还灵,能说得出每种香料的细微差别。她说:吐蕃的麝香没有乌爨的麝香馥郁,因为岭尕多雪,没有弥鹿川那样好的甘松。
布赤看见皇甫南腿底下压着羊皮卷,“你,”她使劲推了下皇甫南,紧张地左右看,“不要命啦?”
布赤不识字,但她知道羊皮卷上写的是什么,食肉的,食糌粑的,都在私底下议论天神的神秘授记,他们说:论协察是那蛮横的猛兽之王,岭尕的生灵都落入陷阱了。
皇甫南把羊皮卷抓起来,塞在了卡垫下面。
布赤惊魂未定,抱着膝盖,坐在皇甫南身边发呆,“他们说,到了下午,大相要把舅臣押到拉日山下,用他来祭祀赞普。”
生殉的贵族,要被两根削尖的木棍刺入左右两个肋骨,直到鲜血流尽,饱飨镇墓的守护神,再被投进圣湖。
皇甫南奇道:“公主没有阻拦吗?”
“他是个叛徒,公主能说什么呢?”布赤没精打采地拿起针线。
皇甫南上了晒佛台,用木棍拍打着挂毯上的浮尘,那些金银绣线在阳光下明晃晃得刺目。皇甫南掀起挂毯,来到花岗岩的矮墙前,她看见布赤躲在白玛草墙下,把一块麻纸包的酥油塞给她那放羊的阿帕。
皇甫南扔下挂毯,飞快地跑下廊梯,从后面的门洞溜出了红宫。
从红宫下山,中间有很长的一段花岗岩阶梯,好像洁白的羊毛腰带,把天和地都连在了一起。云层很矮,在头顶移动。皇甫南的海螺和丝穗,也像早春的蚕一样,沙沙地响。一口气穿过经院,到了低矮的碉房,她扒在门洞上往里看。
一群守门的蕃兵坐在院子里,正在争先恐后地扔骰子,嘴里喊“巴热呴藏族游戏”,面前一堆贝壳,长矛倒在地上。吆喝声戛然而止,他们疑惑地看来人。
两个红脸蛋,额头到下巴都抹着褐粉,袖子和袍边上镶着毛花氆氇,是红宫的婢女。她用别扭的吐蕃话说:“我是布赤,公主叫我来看乌爨人。”
蕃兵抓起骰子,随便地朝里头抬了抬下巴,“一早才看过,又来看……”他们不怕乌爨人逃跑,就算是头老虎,提心吊胆地被关一两个月,也变成绵羊啦。
皇甫南放轻脚步,进了石头垒的牢房。隔壁是羊圈和马棚,一股干草和粪便的味道。阿普笃慕还裹着冬天时的獭皮袍,把头埋在臂弯里,像睡着了,又像在生闷气。气德吉的翻脸不认人,也气各罗苏的冷血无情。他那个脾气,准得天天跟守兵磕牙斗嘴,兴许还会挨打。
“喂。”皇甫南叫了两声,抓起一个小石子,从木栅栏里扔进去。
“别费劲啦,谁都不搭理!”外头的蕃兵把脑袋伸进来,嚷了一句。
皇甫南忍着狐疑,一步三回头地离开雪城。回到德吉的寝殿,她看见布赤凑到了德吉的铜镜前,在编辫子,把一串蜜蜡珠子在脖子上比来比去。这个色厉内荏的婢子在背着德吉,偷偷打扮自己呢。瞥见皇甫南,布赤吓了一跳,她的脸由红转白,先发制人了,“你,又偷跑出宫,公主会拿鞭子抽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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