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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果和顾婉竹担忧地对视一眼,不明白这两个人筷子还没搁下怎么就陡然针尖对麦芒地呛了起来。还是这种当面锣对面鼓的、孩子似的吵法,没头没尾,也并不讲道理。
楚珀的神情有些僵硬,胸口也有些起伏不定,显然是动怒了。辛实这时倒是又和善下来,软声道:“楚大校,你就告诉我吧。”
楚珀很吃这套,脸色有点好转,逗他玩似的,微笑道:“我不姓楚,叫我楚珀。”
辛实马上柔软地求他:“楚珀大校,楚珀先生,你就告诉我吧。”
楚珀的脸色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无奈,心不甘情不愿地说:“那是前年夏天的事了。”
辛实淡墨色的秀丽眉峰轻轻跳了跳,他就要知道辜镕最伤痛的过往了,那是血肉和枪炮的对垒,身后还隐隐有战乱的影子。
说不上是心疼还是畏惧,他屏息凝神起来。
餐桌另一头,辛果和顾婉竹夫妇彼此攥着对方的手,也正襟危坐。耿山河更是咬紧了牙关,视线直直盯着楚珀,就好像楚珀接下来要说的话里头但凡有一句话是对辜镕进行诋毁,他就要拔枪了。
“自日本侵华起,南洋的华商陆陆续续成立了好几个华侨救国工会,明里暗里的,多得数不清,目的在于筹集抗战资金和物资。马来亚也有几个,阵仗很大,其中以赈难救国工会为长,第一任工会会长是辜镕的父亲。他父亲病逝后,工会就停了摆,许多事业也无法继续下去。辜镕,大概是想完成他父亲的遗愿,退伍从商,做了第二任救国工会的会长。”
辛实喃喃:“辜先生跟我说过,他父亲是三年前没的。”
楚珀有些慨然:“那时候,马来亚正被日本人侵占,因此所有华商工会的筹资活动全部由地上转地下,工会换届自然也是低调举行,恐怕到现在,知道辜镕援华的人也寥寥无几。”
谁说不是呢,别提其他人,就连在马来亚讨生活的华人也不知道,金银就不知道,非但不知道,还对辜镕进行过冷嘲热讽。
辛实眼眶红了:“他接下的是个重担子。”
在日本人眼皮子底下为中国抗日筹集资金,简直是跟日本人对着干,是挑衅,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难怪日本人恨他,想要他的命。
楚珀又喝了口酒,熏熏然的,大概是有点醉了,全然不记得自己方才是怎么妒忌辜镕,又是怎么争风吃醋,语气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敬佩。
“我还记得那是五月,中国战场到了白热化的时候。辜镕筹了有史以来最大一笔资金和物资,五百万美金统统换成黄金,其余的还有药、白糖、枪支弹药、棉被棉衣和十部德产电台。那时候日本人设立了层层封锁区,货物要经过层层检查才被允许通过,辜镕不放心,决定亲自押送这最后一批物资。”
辛实把心提到了嗓子眼,不自觉的,他的喉咙干涩不已地滚动了一下,只觉得苦到了心里头。
“这么大的一个靶子,日本人当然要瞄准了打,他们朝辜镕经过的街区狂轰滥炸了整整三分钟,事后美其名曰是战事演练,对辜镕是误伤。可惜,日本人不知道,像辜镕这么狡猾的家伙,怎么可能真把鸡蛋全放一个篮子里。他早早就把真物资用火车运到了我这里,由边境的轮船送去中国,他自己押去的全是些不值钱的东西。”
耿山河眼眶红了,拳头紧紧攥着,对于楚珀讲的这些话,很明显他是认同的;辛果别过脸抬手猛擦了一把脸,手掌放下来的时候掌心湿盈盈;顾婉竹在无声地落泪,脑袋别开,攥着辛果肩膀处的衣裳蹭了蹭涟涟泪痕。
辛实目不转睛地看着楚珀,双眼有些发红,但没敢掉下眼泪。
辜镕是做了英雄,他不能流着眼泪可怜他,他得挺直了背听下去,把这些事牢牢记在心里头,辜镕送了那么多东西回中国,不知道救了多少人的命。
楚珀似乎不大适应这样悲戚的场面,他也打过仗,流过血,可没人为他这么哭过。带着点羡慕,他微微笑了笑,试图化解这静默的气氛:“都哭什么哭,他不是没死成么。”
辛实很快也笑了,说:“他命好。”
楚珀盯着他的面孔,目光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微笑道:“我也觉得他命好。”
那么密集的枪炮都炸他不死,活到今天,还能遇到个真心实意敬爱他的知心人。
辛果这时举起了杯,朝楚珀敬了一下,说:“楚珀先生,也要多谢你援手。替家乡的父老乡亲敬你。”
楚珀面无表情地举了举杯,轻轻啜饮一口,算是承情。
辛果一口饮尽,又飞快满上一杯,朝耿山河和辛实举杯。辛实赶忙倒上一杯酒和大哥碰杯,耿山河不做声,也倒上一杯酒,和辛果干脆地碰了个杯。
辛果的眼神有些激动,说:“来,这杯,敬大难不死的英雄和祖国。”
辛实眼眶发热,仰头一口闷了,酒真烈,他没试过这么喝酒,被辣得闭上了眼,眼尾不由得挤出一滴泪,沿着雪白的太阳穴没入发梢。
他飞快地抬手擦去,睁开一双湿润的红眼,开心地笑了下,痛快地说:“敬越来越好的日子。”
顾婉竹来和他碰杯,凑近的时候,悄悄朝他会心一笑,小声说:“你的辜先生太厉害,我大概已经不必替你去劝服你大哥。”
辛实笑了笑,小声说:“我早说了,他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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