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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是有外人在,他真想像昨晚上在利骨泉里似的,主动将脸凑到辜镕手边叫他摸一摸,他愿意匍匐在辜镕脚下。
九点左右,他们坐上辜家的汽车前往码头。辜镕很想送他去码头,叫他拼命拦住了。辜镕也知道自己出行不便,要是真去了,来回都得闹一次人仰马翻,只好作罢,不大高兴地叫了詹伯代自己去送。
辛实提了个皮箱出门,衣裳和钱都在里头。
除了这些,他还在上衣里缝了个口袋,额外放辜镕早上起床以后拿给他的那部分钱,薄薄的几张纸币,都是大额英镑,要让辛实自己去挣,恐怕要没日没夜做上十年的蠡壳窗才能挣得着。
还有条足金的金链,辛实拿了钱就已经有些傻眼,看到金链子都要吓坏了,说什么都不要,辜镕当时就把眉毛皱起来了,骂他傻,说钱币哪有金子硬,金子这玩意,即使落到钱都花不出去的地方,也一定有人肯买单。
辛实被狠狠批评一顿,最后还是老老实实收了下来。
他听话倒不是怕辜镕,他早就知道辜镕在他面前就是只纸老虎,而是他心里突然明白过来,辜镕给他这么多钱,是实在太担心他。他要真想让辜镕高兴,就不该推三阻四,这样辜镕才能安心。
另外,辜镕给他的恩情,其实他早就还不完了,他在心里想好了,还不尽就算了,大不了回来以后伺候辜镕一辈子。
一辈子都伺候人,那就是得低一世的头。换别人,该觉得耻辱的,可辛实却没觉得多么烦闷,反而觉得安心,辜镕要是真愿意叫他赖上一辈子,那日子倒也真不错。
一行人离开得很平静,辛实在码头和詹伯分手,又被船员恭恭敬敬地带着上了船。辜镕安排得很周到,没人来搜他们的身,他们一人揣了把手枪,直接就抵达了甲板。
一直到进了舱房,辛实都还没有什么真实感,好像做梦一样,梦醒了,一睁眼,他还躺在距离辜镕一墙之隔的地方。
船舱很大,有扇窗,还有个阳台,在屋里就能看到外头深蓝色的海。面积和底舱的一间屋差不多大,却不像底舱那样摆了十几张上下铺,得几十个人挤挤攘攘地过日子。
舱里的床具桌椅一应俱全,像是没人用过的新东西,上头都盖了干净的蕾丝罩布,角落里还有一个单独的洗手间,桌上摆了钢笔书本和电话机。气息也很干净,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辛实把屋里屋外转了一圈,就开始坐在床边茫然地发呆。
不知道过去多久,汽笛拉响,轮船启航了,桌边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辛实一个激灵站起来,紧张地接近电话机。
谁打来的?他伸出手犹犹豫豫地靠近电话机,学着辜镕以前接电话的模样,轻轻拿起听筒,然后慢慢靠近耳边。
“接得这么慢,做什么去了?”
话筒里传来一道含笑的男人声音,低沉温柔。
辛实握话筒的手霎时间紧了紧,眼睛也有些发酸,明明才分开不到一个钟头,他真是有点想他:“辜先生!”
辜镕笑道:“还好吗,晕不晕船。”
辛实摇头,又想起辜镕看不到,笑道:“不晕,屋里真漂亮,躺床上就能看到海。”
辜镕听出他很高兴,不自觉也感到高兴,低声说:“有了电话,时时刻刻都可以跟我说话。”
辛实也觉得好,兴奋地说:“这比写信可快多啦。”
辜镕轻笑了一声,温和地说:“你还想过要给我写信?”
辛实听出辜镕在“写”这个字上落音更重,显然是惊讶于他一个不识字的还要写信。他觉得自己被看扁了,有点臊,也有点不服气,马上道:“我不会写字,耿大哥会啊。”
辜镕哼道:“这就称兄道弟起来了。”
辛实嘀咕:“不叫大哥叫什么,他是比我大啊。”
辜镕冷笑一声:“我也大过你,没听你叫我一声哥哥。”
辛实从来都只叫他叫“先生”,原先他没觉得有什么,辛实的声音沙沙的,又带着男孩子气的清亮,叫得真动听,可现在怎么听怎么生分,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辛实一瞬间有些茫然,辜镕总是闹孩子脾气,他都忘了辜镕的年岁确实比他大,还大不少,跟他差上五岁有余。在福州,辜镕这个年纪的男人,但凡兜里能摸出几个钱养得起家的,孩子都可以满地跑啦。
张了张嘴,辛实有些害臊,因为没这么叫过辜镕,支支吾吾半天,轻轻地,不大确定地嘟囔了一句:“哥哥。”
电话那边,辜镕突然不做声了。
辛实低着头,本来还没那么羞赧,听辜镕呼吸得有些急促,越发觉得难为情。
他的脸不自觉红了,喃喃地说:“辜先生,你说话啊。”
辜镕的呼吸声清楚地透过听筒传过来,可依旧没人做声。
辛实憋了半天,换了个问法:“镕哥,你咋不说话。”
辜镕这才开口,声音有些低哑,还带着点古里古怪的兴奋,说:“以后不准这么叫别人。”
不准叫别人叫“哥哥”?这也太霸道了,这事儿不该答应的,可辛实被他的呼吸声搅得心里发慌,竟然顺从了,白皙细长的手指绞弄着电话线,茫然说:“那我要叫耿……叫他叫什么?”
辜镕说:“我怎么叫你就怎么叫。”
辜镕叫耿山河“老耿”。
这太没大没小了,耿山河大了他十几岁,真这么叫人家该觉得他没家教了。
辛实觉得辜镕净出馊主意,嘴上嘀嘀咕咕地答应了,但心底里不打算在此事上听取辜镕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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