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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四处灯火辉映,直把街道照得亮如白昼。
舞狮的队伍从正街流淌而过,金黄的狮头腾跃翻滚,灵活甩动的尾巴后边串了一堆好奇的孩子,许多只小手,伸出去想摸摸狮子尾巴,都没能得逞,狮子屁股调皮地晃一晃,飞快地就躲了过去。
辛实确实没见过这样恢弘的场面,他左顾右盼地走着,木屐的笃笃响声淹没在喧嚷的人群里。到处都是景,他的两只眼睛简直看不过来,一瞧见什么新奇东西就低下头在辜镕左边耳朵旁惊喜地嘀咕。
辜镕偶尔应他,偶尔不愿意搭理他,叫他闭嘴。
詹伯在一旁瞧着他俩其乐融融,感到十分欣慰,默默转开头,眯起眼睛欣赏庆典。这场面,多少年没见到了,打了那么多年的仗,谁知道后头还会不会打起来,能过好日子且先过着吧。
走到街道一处拐角,前方不远的广场角落有人在演皮影,人头攒动。辛实也想看,就朝辜镕说了一声。辜镕不愿意去凑热闹,就让他自己去,正好他也可以进到街边的咖啡馆安静片刻。
辛实没劝动他,有点失望,可最终没能敌过皮影的诱惑,撺掇了一个叫“小六”的年轻护院,两个男孩子凑在一起,一前一后乐颠颠地钻入了人群。
咖啡馆的大门被人推开。风铃一响,辜镕抬头看了一眼,却是辛实垂头丧气地回来了。看他兴高采烈地冲出去,却像个被人踢了一脚的小狗似的蔫蔫奔回来,辜镕不由得疑惑,“皮影不好看?”
辛实倚在桌边,绷着一张不大高兴的粉白面孔,闷闷地说:“没看上呢,我跟小六刚到,后边来了一台汽车,开车的是个公子哥,说皮影摊挡道了。皮影老板是个老人家,他嫌老人家挪得太慢,打发了个跟班下车把摊子掀翻了,呼啦啦就开车走了。”
这是遇上纨绔撒泼了。辜镕皱了皱眉,目光迅速地由上而下扫了一遍辛实。
詹伯坐在辜镕隔壁的桌上,此时也有些紧张,忙问辛实:“你没伤到哪里吧?”
辛实伸出一双细长的白手在詹伯面前晃了晃,呲牙笑道:“没有。”
笑完叹了口气,心里怪不是滋味的,“我们到的时候车都快开走了,我跟小六没和他们遇上,就是凑上去帮着老人家收拾了一下。那些人可真不是东西。”
看辛实活蹦乱跳的确实没事,辜镕松了口气,摩挲了一下咖啡杯里的搅拌勺。
至于别人是不是东西的,又有没有害人,他并不大想管,也管不着。战争刚过去,眼下看着是歌舞升平了,时局其实仍旧波诡云谲,市面上什么牛鬼蛇神都有,治安差是没办法的事情。
辛实仍义愤填膺,拳头攥得紧紧的,辜镕觑了他几眼,思忖着叫了几个奶油蛋糕,然后叫他到自己对面的皮椅上坐下来。
辛实爱吃甜,见到散发着奶油香气的甜品,愤怒的面孔上总算有了些柔和的色彩。等到吃完这几个小蛋糕,他的热情完全地高涨起来,期期艾艾地拿眼睛瞅辜镕,像是盼望辜镕继续带他向前头再逛逛。
辜镕的耐心原本已经消耗殆尽,可在宁静的咖啡馆休息了片刻,到底还是重新培养出来了一些,既然都休息好了,一行人又继续向前游玩。
没走多远,在一家高门大户的门前遇上一个戏台,搭得有两人高,下头围了一圈看客。台上唱的是《霍小玉传》,台下大人抱着孩子,老人拄着拐,都兴味油然地仰头看戏,门前有杂役含笑四处发馃子和糖块,热闹非凡。
辛实也爱看戏,脚步顿时缓了下来。
他叽叽喳喳了一路,此刻突然安静了下来,辜镕当然感觉得到,侧过脸来抬头望他,见他痴痴地盯着戏台看,心里就明白了,叫了停。
辛实回过神,茫然地低头来问:“咋不走啦?累啦?”
辜镕平静地瞥他一眼,拿下巴往戏台一点,说:“想不想看戏?”
刚才的皮影没看成,这小子心里说不定多失落呢。
辛实不好意思地舔了舔讲话讲得有些干燥的嘴皮,点点头,“我遇见的戏班子每回演到霍小玉变卖紫玉钗就不演了,叫我们买票进戏园子去看。我没有钱去买,到现在都不知道霍小玉最后到底有没有等到李益。”
辜镕见他真心感到怅然,心里有些啼笑皆非,笑过,又可怜他。
他自己,从小可以消遣的事业太多,骑马打枪,狩猎博彩,什么花样没见识过,早过了那把好奇的瘾。到这个年纪,腿又坏了,更是见什么都觉得没趣。
看戏,从前祖母过寿时他也陪着看过几眼,是自家养的戏班子唱的堂会,从早到晚地热闹,他觉得乏味,烟熏火燎吵得耳目疼,从没仔细看过。
他全然不放在眼里的消遣,辛实却流连忘返,这份对比叫他心里有点发酸。
唤来詹伯,辜镕想了想,问:“这栋楼现在是租给了谁家?”
此刻是来不及在自己家门口摆戏台了,问这话,他是打算上门去蹭人家的戏看。辛实没见过的,盼望去尝试的,他能满足的想尽量都满足他,也不为什么,就想见辛实露个笑脸,辛实笑起来好看,有股热腾腾的鲜活劲,叫他高兴。
家中的产业太多,詹伯也是结结实实想了许久,说:“被政府租去了,现在应该是给警署的署长做府邸,前段日子换了届,现在住在里头的应该是……”
詹伯话还没说完,宅子大门里正好走出来了一群人,五六个家丁,众星拱月地簇拥着两个穿着富贵的男人。
都是好相貌,一个年长些,也高些,三十几岁,梳个向后的绅士油头,是个悍然的面貌,尤其一双眼睛鹰视狼顾,叫人不敢对视。
傍在他身边的是个极俊美的男子,年轻得过分,看着同辛实一般大,身材纤细高挑,巴掌大的尖脸,细长眼,挺鼻梁,长得像画报里的演员。穿得也摩登精致,淡紫色的缎面短褂,白色的雪纱长裤,雪白的手臂露在外头,两只手腕上分别有一只细圆的碧绿玉镯,整个人有种靡丽的气息。
这群人来势汹汹,辛实心里有些打怵,手心不自觉握紧了轮椅的把手,眼珠下意识往下一瞥,辜镕倒是没动静,坐得依旧十分稳当。
有他挡在前头,辛实说不出的安心,立马安定下来。
他噤声,屏气凝神看着他们,心里则在好奇:看年纪,像是父子,可瞧外表,尽管都相貌堂堂,可五官简直没一官挨得上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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