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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老爷子十分惦记家里的那些稻谷,席唯还亲自打电话给他的家属,向他们说明了诊断的情况,名为孙光根的大爷有三子二女,全部支持他在北京治疗,同时请求席唯让老大爷放心,家里的墨米他们会及时收割。
把孙光根安排去了住院部,席唯到楚荫路下边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
在兰阳的一年是非常艰苦的一年,那时候席唯还很小,记忆里的每一天都是湿漉漉的,房子漏水,还靠着一条汹涌的大河,每天都要在激烈的流水声中入睡,时不时的还要被巨大的蚊子活生生的咬醒。
但他跟妈妈都没叫过苦,因为他爸爸更苦。席长水几乎没有在家里睡过觉,用了四个月的时间,硬生生的在山上开出了一条路,又调用了京城的资源,为这里引进了优良的育种和种植技术,种植采用合作化生产地方方式,将大部分劳动力从田地上释放出来,四家工厂的引入更是为兰阳打了一剂强心针,一时间合作社开展的如火如荼,工厂的建设让整个兰阳都变成了大工地,大家先搞建设,然后又进入工厂工作,不到一年的时间里,所有的农民都有了工作,实现了收入的五倍增长。
席唯那时候很感激几位将工厂开到兰阳的伯伯,一直到刚才,都觉得对沈复的怀疑并不能延伸到沈家,但是现在看来,或许沈家从根子上就已经朽烂了。
季东昂走到楚荫路上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席唯踩在一片金黄色的落叶上,靠在长椅上沉思的景象。
枯叶绕着他轻轻打着转,阳光从树枝的缝隙里零散的洒在长椅上,在席唯的头顶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微光,连路过的风对待那个年轻人都十足温柔。
在那副画面里,席唯飘逸出尘,美得不似凡人。
他忍不住放缓了呼吸。
而席唯已经抬起头,在这一个瞬间,季东昂真正的与席唯产生了一秒钟的对视。
那个眼神,冷漠、肃厉、萧杀,还掺杂着一点十分隐晦的痛惜,叫季东昂以为席唯已经看穿了他的所有阴暗的想法,并且毫无动摇的判了他死刑。
好在,那眼光只一个瞬间就收了起来。
席唯的目光有了焦距,仔细的辨认了一下,才开口道,“你是,季春芳的儿子吧。”
季东昂讷讷的点头。
席唯朝他招了招手,“过来坐。”
季东昂十分小心的走到席唯面前,看了一眼席唯旁边的座位,犹豫了一下,给席唯鞠了一躬。
“对不起,席医生,我妈妈的事情,给您添麻烦了。”
席唯轻轻摇头,“你什么都没做错,你的母亲也是。”
“如果有人因此为难你,你可以来找我,经济上或者生活上,我都可以提供一点帮助。”
季东昂的眼眶一热,忍不住落下了泪。
看病那天的视频片段被人传上了网,他的妈妈在死后也受到了网曝,季东昂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第一个为他说话的人会是席唯。
“当时给您造成了困扰,再次跟您道歉,对不起。”
季东昂擦了一下眼角,摸了摸口袋里的录音笔,用力的关掉了它。
说完季东昂鞠了一躬就想走,重新回归的廉耻之心让他迅速找回了理智,此时他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等一等。”席唯对眼前这个刚刚成年就失去母亲的男孩子颇为怜悯,放缓了语调问道,“季春芳的后事是你处理的?医院应当会有一部分补偿款,你收到了吗?”
季东昂似乎想说什么,但又止住了,沉闷的点点头。
席唯想到他那几位难缠的父系亲属,恐怕即使有补偿款,季东昂也无法得到什么,不由得微微叹息。
“你叫什么名字?几岁?”
季东昂垂着头,“季东昂,十九了。哦,是这几个字,这个名字,还是我妈花了五百块钱找人算命给我改的……”
季东昂手忙脚乱地掏出一个学生证,展开给席唯看,这是他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席唯记住了他的名字,讶异地说,“人大新闻传播专业的新生啊,了不起,想做主持人么。”
季东昂脸色涨得通红,局促不已,小声说,“谢谢席医生,我想做个……记者。”
“我知道我这个性格不大适合,但是我真的喜欢记者,我妈也说,当了记者去曝光那些不法行为,把那些坏官儿都……”
察觉到自己说的不大妥贴,季东昂不好意思的住了嘴。
席唯笑了笑,“调查记者可不好干,你选了一个十分辛苦的行当。”
季东昂十分不好意思的样子,腼腆的说,“是的,我们的导师十分严厉,刚开学就给布置了实践任务,我思来想去,可不可以采访您作为我的第一篇调查内容的采访对象?”
席唯哑然失笑,“这似乎并不是一个美差,我也没什么需要挖掘的东西,只能愧对你的期望了。”
季东昂眼里的失落藏都藏不住,怅然道,“啊,这样,这没什么的,席医生……”
席唯话音一转,眼神忽然锋利起来,他明明仰着头,看着季东昂的时候,季东昂却产生了一种被俯视的感觉。
恍惚间,季东昂听到席唯问他:“东昂,你怕吃苦吗?”
季东昂摇了摇头。
“做调查记者,可能会很危险。你能保护好自己么?”
季东昂摇摇头,又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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