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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始元年十月底,大汉皇帝刘玄,携文武百官移都洛阳。临行前,刘玄颁下旨意,封刘秀为破虏大将军,武信侯,着其行大司马事,持节镇慰河北。
随即,又封邓奉为南阳侯,武威将军,留镇新野。
前后两道圣旨,道道暗藏玄机。有心人一看,就知道刘秀此行凶吉难料。然而,对于刘秀来说,这已经花了无数钱财贿赂刘玄身边人之后,才换来的最佳结果。因此,一接到圣旨,他立刻将妻子和阴家交给了邓奉照顾。带上严光、朱佑、贾复、铫期等人,轻装上路。
唯恐走得慢了刘玄变卦,大伙星夜兼程,没几天,就来到了黄河渡口。眼看着周围天高地阔,风起云涌,一个个心中畅快至极,彼此间相对着转身,击掌大笑。。
笑声未落,一条狭窄的渡船,已经在茫茫河面上若隐若现。摇撸的老丈看到有客人,立即努力将渡船靠向岸边,船上的童子,则扯开稚嫩的嗓子,低声唱道:
“谐不谐,在赤眉。
得不得,在河北。
马儿三个头,鱼儿两条腿。
羊儿满地跑,谁能吃了谁?”
马三娘正乐呵呵的与刘秀击掌,听童谣的调子古怪,忍不住轻轻皱起了眉头,“小家伙唱得是什么意思?马儿怎么会有三个头,鱼儿如何又生了两条腿?”
“恐怕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已被刘秀任命为主簿的冯异,笑着轻轻摇头,“这是有心人编出来的,谱上曲子,借儿童之口传播给他自己造势而已。从战国时,就有人使用类似的招数,算不得新鲜!”
“马儿三个头,想必说的是河北的铜马军,由铜马、青犊、尤来三部组成。两条腿的鱼儿,说得该是自称刘子舆的王朗,至于那两条腿的羊儿,自然是真定王刘杨了。”严光的反应也很迅速,笑了笑,低声在旁边插嘴。
“大汉虽然名义上取代的新莽,但河北这些地方势力,却迟迟没有归顺朝廷。文叔奉命去镇慰河北,首先要面对的,就是这一马,一鱼,一羊!”冯异钦佩地看了他一眼,继续低声补充。
他和严光两个,都以足智多谋而闻名。既然得出了一样的结论,即便没有揭开真相,但距离真相也没多远了。当即,队伍中的王霸和臧宫,脸上就都现出了慎重之色,右手也本能地握向了刀柄。而马三娘,却撇了撇嘴,俯身抓起一块石头,迅速射向水面,“好好的人不去做,却做什么马、鱼和羊。等咱们渡过黄河,找到我大哥,就直接拿绳子套马,结网捕鱼,然后再把那头羊架在火上直接烤熟,刚好可以过个肥年。”
“啊,哈哈哈……”众人被马三娘的豪气感染,一个个开怀大笑。随即,却又看到后者扔进黄河的那块石头,竟连打了六七个水漂。顿时都觉技痒,也争先恐后抓起地上的小石块,向河里掷去,将面上砸得水柱四溅。
不多时,渡船靠岸。众人分成了数组,按顺利轮流渡河。刘秀照惯例,跟马三娘走在了最后一组。待轮到他上船时,夕阳恰恰落在了河道当中,刹那间,浮光跃金,整条黄河,仿佛都化作了一头金色的巨龙,随时都可能乘风而起。
“水向东流日向西,嫁狗随狗嫁鸡随鸡,若是嫁给了山中的猴儿,拎着树叶做寒衣。若是嫁给了卖货郎,站在窗前看柳枝。若是嫁给弄船的汉,早晨出家门,晚上带条鱼……”一个人撑着渡船来来去去多回,难免枯燥。那艄公对着落日长河,忽然放声高歌。
歌词很酸,还带着几分自吹自擂,但其中慷慨豪迈之意,却直冲霄汉。
刘秀听了,不禁就想起自己当年,与邓奉、严光、朱佑兄弟四个,还有马三娘,一同押送盐车前往冀州的情景。刹那间,衣袂飘飘,肋下生风。
当年,就是在这滔滔黄河之中,他们五人用计干掉了那铁蛟怪鼋。接下来,又在巍巍太行之上,连续击败孙登、王麟、王朗,还有吴汉。虽然接连遭遇危险,最后却逢凶化吉。
而今天,他再一次站在渡船上,前方同样是危险重重。他能不能像上次一样,将所有磨难都尽数踏于脚下?!应该能,当初陪同他渡河的,只有三娘和邓奉、严光和朱佑,以及百十名毫无纪律可言的老兵痞。而这次,虽然刘玄没肯给他一兵一卒,至少,他身边除了将领之外,还有四百多百战余生的弟兄!
“文叔,你还记得,那年我们离开河北,也是在这渡船之上,你自己说过些什么吗?”马三娘的声音,忽然在他耳畔响起,隐隐带着几分期待。
“我?”刘秀迅速扭头,恰看到马三娘如花笑靥,心中不禁一热。然而,他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马三娘指得是哪句话。这么多年相处下来,他早就习惯于三娘的存在,就像习惯于自己的左手和右手。早就忘记了将每一句话,每一次承诺,都牢牢地记在心中。
“你说,河北虽乱,却是英雄立身之地,等见过了家人,就要与我再回到这里,行侠仗义,为民除害!”马三娘一看刘秀的表情,就知道后者给不了自己需要的答案。然而,她却丝毫没有介意,笑了笑,大声替刘秀重复,“我等了又等,没想到还真的能跟你再一起渡河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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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句话我记得!”刘秀心中一暖,解释的话脱口而出,“这回,咱们就一起行侠仗义,为民除害!”
“水向东流日向西,嫁狗随狗嫁鸡随鸡,若是嫁给那读书郎,窗前画眉日迟迟。若是嫁给那无心的鬼呦,白发对水愁青丝……”那艄公的酸歌继续从船尾传来,飘飘荡荡,萦绕不散。
马三娘笑着朝水面啐了一口,随即将满头秀发盘到头顶,用帕子轻轻裹紧。她的头发很黑,无论如何都不会发白。哪怕喜欢上了一个无心的,也没必要发什么愁。只要终日守在他身边,影子自然会落进他胸口,代替心脏来为他跳动。
“三姐……”刘秀忽然有些内疚,想了想,轻轻握住了马三娘的右手。
终日握刀厮杀,这只手已经不像第一次紧握时那般柔软。然而,却能令他感觉到无比的安宁。“等找到地方立足,我就去派人跟马大哥提……”
“提什么?”马三娘看了他一眼,促狭地打断。
“提亲!”刘秀毫不犹豫地给出答案,然后将手握得更紧。
寒风刺骨,却吹不冷两颗滚烫的心脏。无数难忘的回忆,瞬间化作一座巨大的桥梁,横亘两颗心脏之间。无论这两颗心原本差得多大,距离曾经有多遥远。
“靠岸了——!”艄公忽然停止了酸歌,拉长声音,大声喊道。
刘秀忽然将手松开,然后捉挟而又快速的捏了一下马三娘的手心,随即不再看她那羞红的娇颜,转身呼喊士兵,集结下船。
前几批渡河的将士,已经搭建好了行军灶。又从船夫手上,买了十几条黄河大鲤鱼。不多会儿,河畔就飘起了鱼汤的浓浓香气。弟兄们敞开肚皮,大快朵颐!
“这黄河大鲤鱼果然名不虚传!”吃过饭,朱佑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笑着说道,“可惜士载那小子没口福,只能留在新野继续受刘玄的窝囊气。”
“恐怕未必是窝囊气,刘玄那厮,天性凉薄,也把别人想得都跟他一样!”严光看了他一眼,轻轻摇头,“咱们几个人,论武艺,恐怕士载当排第一。他比马大哥,铫将军和贾君文差一些,比刘玄手下那些土鸡瓦狗,却强出至少两倍。此番刘玄找借口把他和文叔分开,恐怕是想施展当初拉拢李秩的故技!”
“他想得美,士载就是瞎了眼睛,也不可能覆那李秩的旧辙?”朱佑闻听,立刻不屑地撇嘴,“况且李秩到现在,还被刘玄关在大牢里头。!”
“你看着吧,用不了几天,李秩就会被放出来。高官厚禄还有封爵,一样都不会少。”严光笑了笑,轻声补充,“他先前之所以不放李秩出来,就是怕文叔再找借口闹事儿。毕竟,他欠了文叔不止一次救命之恩。可文叔已经离开了他身边,他就不用忌惮什么了,当初答应给李秩序的报酬,也到了结算的时候!”
“可恶!”朱佑气得咬牙切齿。偷偷地看了一眼刘秀,却发现刘秀好像根本没听见他们在议论什么一般,双手抱着膝盖坐在不远处的火堆旁,安静得宛若一块岩石。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即便他重赏李秩,士载肯定也不会上他的当!”严光也迅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很容易引起误会,连忙笑着做出纠正,“士载当年读书时,就养了满腔的浩然之气。长安有一个大户人家,买了名妓猫腻来拉拢他,到最后,他却撕了卖身契,赔了一笔钱,偷偷地将小猫腻送回了她自己的老家!”
“那当然,也不看看他是谁的兄弟!”朱佑立刻得意了起来,仿佛当年割舍欲望,将美女送回家的,是他自己一般。
“真怀念当年咱们一起读书的时光。”严光喝了口鱼汤,露出一脸陶醉的模样,“王莽这辈子,虽然做了无数错事,但太学降低门槛,广纳天下有才之士的政策,却是没错!否则,咱们四个,恐怕谁都没资格进那座藏书楼!”
“是啊!”朱佑满脸红光,笑着点头,“还免费让咱们吃了四年饱饭呢,比刘玄讲究多了。只可惜,这一件善举,无论如何抵不上那成百上千件恶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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