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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在福建至浙江之间的航线上,海汉所能调配的海上运力已经着实不少,不算“迭戈”号这种跑单帮的个体户,光是几家官方指定承运商的运力,就已经足以支撑这片海域的长途货运需求了。而海汉海运部自身的海上运力,则被更多地抽调到了北方航线,去完成那些更加重要甚至是艰巨的运输任务。
但未雨绸缪一直都是海运部的指导思想之一,这个部门从来不会等到运力出现严重不足的时候才开始想办法,而是会提前就留出充分的余量,以防不时之需。象山这个盐场所属的货运码头虽然规模不大,投产之后的运力要求也会比较稳定,但海运部还是会多准备一些额外运力,比如类似“迭戈”号这种船期并不固定的货船。虽然“迭戈”号因为国籍问题,只能被列入到编外名单中,但因为载货量较大,航速也比较快,海运部依然会酌情将一些运输任务交给葡萄牙人来完成。
不过这次“迭戈”号离开象山之后,便会一路北上前往山东芝罘港,说不定还会在当地接到新的任务,一直往北去到辽东。等南下回来路过象山,至少已经是一两个月之后的事情了。所以杨运现在答应他的要求,其实也不会马上就兑现,只是双方缔结一个口头协议而已。
“所以从高雄港运来的这些水泥,全部都将用于修建盐场?”里巴斯对于水泥的用途依然不肯放过,一定要打破沙锅问到底。
杨运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坦率地回答他的问题:“绝大部分水泥都将会用来修建盐场设施,另外码头上可能也会用到一些水泥。你问这个,是想从我们这里买走一些吗?”
当里巴斯对此表示肯定之后,杨运却毫不客气地拒绝了他的要求:“你也知道,这批水泥是加急从高雄调拨过来的,数量还远远还不够满足本地的工程需求,这可没办法卖给你。再说你常年都在海上跑,买水泥干嘛?”
里巴斯这才对杨运道明自己的意图,原来他已经打算好要在舟山群岛给自己准备一个驻地,而且是准备自行建房。虽然舟山这边的客栈酒店都不少,也有档次不错的地方,但金窝银窝终究不如自家狗窝,像里巴斯这样常年往来于江浙海域的外国商人,自然更乐意花点钱为自己在这边布置一个落脚的地方。
里巴斯这几年贴上海汉,跑海运生意赚了不少,而且与在江浙和福建的海汉官员都混得比较熟了,因此在舟山落脚这件事并不会有多大的障碍。他也想能够使用一些海汉所产的建材,甚至最好能聘请海汉代为设计施工。对于海汉人所修建的别墅,他也是很有兴趣的,不过这东西造价极高,听过报价之后他也只能想想了。但如果能够自行组织施工队破土动工,那想必海汉也不会限制得太死,大不了走商业用地的路子申请土地就是了。
不过类似里巴斯这种心态的商人,杨运以前也见得多了。但凡是跟海汉有过长期合作的商人,到一定的时期都会开始萌生出效仿海汉社会上层人士生活方式的想法,而按照海汉的居住模式来修建一栋别墅是最为便捷的实现方式了。当然了,这种模仿的成本可一点都不低,想要在生活的各个方面都用上海汉出产的东西,享受到与穿越者同级别的待遇,其花销绝非普通人能够承受。
制造水泥的技术并不算太复杂,但至少目前这个技术还没有外泄,所以这东西依然是奇货可居。里巴斯也知道海汉官员自建的房子都会用到水泥作为建材,这次自己船上装运了这么多水泥,自然想先以订购的方式从中扣下一部分,之后在舟山建房的时候自用。但象山盐场对海汉而言是一个必须要尽快实施的重点项目,水泥这种重要建材自然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分销给他人。
里巴斯自然也拿不出什么条件来跟杨运讨价还价,被否决之后就只能接受这个结果了。不过他船上的水泥也没法在天黑之前卸完,只能在这里先住上一晚了。当然这对于常年在外的里巴斯来说并不算什么难事,让船员从船上取了帐篷,在码头上就地搭建了一个小型营地,然后自行生火做饭。虽然手艺一般,但从海里捞出来的食材实在新鲜,基本都不用太多的调味,船员水手们也吃得不亦乐乎。
当晚一夜无话,第二天上午,“迭戈”号完成了在象山港的卸货任务,捎上了几名前往舟山的乘客,然后启程出发驶往定海港。原本的航线是要直航山东,不过里巴斯也不想错过了定海港这个补给站,更何况从象山商船的这几名乘客也都是海汉各个政府部门的雇员,里巴斯正好借着这个由头,去定海港看看情况,说不定就会有什么意外的收获。
但里巴斯船长并没有在定海港得到什么奇遇,甚至连石迪文都未能见到。这倒不是石迪文耍大牌不愿接见小人物,而是因为他去了杭州,亲自为钱塘江畔那三家新建的织造工坊站台。
像石迪文这样的海汉大官离开舟山驻地前往杭州,对于很多人来说都是非常揪心的一件事。如果石迪文在大明境内出现任何安全问题,那就肯定是大明的责任了。因此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杭州府方面特地调拨军士两百骑,捕快二十人,对石迪文实施二十四小时的保护。
石迪文抵达杭州之后并没有冒然进城,而是先去看了看正在施工中的那几处织造工坊的进展。在此之前排除了来自本地官场的阻力之后,这三处工地已经基本搭建成型,估计再有一个多月就能完成前期的建筑工程了。
石迪文的到来并非悄无声息,而杭州官场上自然也有人闻风而动,通判王元以最快速度赶到了城外的这处工地上与石迪文碰面。不过王元为了行事低调,并没有使用自己的仪仗,连官服都没穿,不认识的人根本就看不出这位正从轿子里走出来的中年人是执掌本地刑名诉讼的大官。
王元是这三处工坊名义上的发起人,难得有机会在石迪文面前刷个存在,他自然不会放过。虽然是低调伪装出城,但见到石迪文之后可就没有那么低调了。王元毫不客气地将施工进展如此顺利的原因归功于自己的指挥有方,调度得当。他并不担心自己的态度会让石迪文觉得不爽,因为双方在这个合作项目上的分工非常明确,海汉会为这几处工坊提供更先进的织机和纺织技术,而工坊的建设过程和今后的日常运作,那都是要王元来负责的事情了。王元吹捧自己不是为了要揽功,只是要让石迪文明白,他对于这个项目的上心程度比任何人都要更强。
“王大人辛苦了。最近知府那边没有再弄什么动静出来吧?”石迪文问道。
“何知府最近倒是清静了许多,看样子是对上次的事心有余悸。”王元不无得意地应道。他旋即又意识到这是石迪文有意在提醒自己,能够把这个项目稳住,让杭州知府何冠之不敢乱来,一部分原因还是靠了海汉的积威。否则何冠之派出来的那帮退役水匪,就算毁不了这几处工坊,制造一场大麻烦出来也够王元受的。
“这也是多亏了贵国给予的支持,否则何知府大概也没那么容易收手。”王元赶紧补充了一句,对石迪文的问话给予了回应。
石迪文道:“他收手倒未必,只是忌惮罢了。不过我这边已经跟他打过招呼,应该不会再出问题了。倒是三司那些人,会不会来找你的麻烦?”
石迪文所说的三司便是浙江承宣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三个机构,这几个衙门都座落在杭州城内,要是知道王元名下有这么一块肥肉,说不定便会一拥而上。所以石迪文必须尽快了解清楚,这座城里是否还有其他人在跟王元过不去。
“目前倒是真没有。前次有劳石将军出手相助,想必各个衙门的人也都收到消息了,只要掂量掂量自己的份量,便知道惹不起了。”王元连忙毕恭毕敬应道,先前那种兴奋的神态也慢慢收敛了。
石迪文见状心头暗暗冷笑,他明白王元先前表现出来的态度只是要让自己信任他,不过石迪文还是觉得对付大明官员就得稳稳压住对方一头才行。连番拿话刺激王元之后,对方果然在语气上就收敛多了。
石迪文继续说道:“我这趟来杭州,视察织造工坊是其一,另外还有一件要事。希望王大人能尽快安排一下,让我与浙江布政使会个面。”
王元跟浙江布政使王畿在氏族宗亲范围能扯上一点关系,但这点关系又没大到能够让王畿卖人情的地步,即便是安排见面这种小事,王元也不见得能够办下来。
“冒昧问一句,石将军要求面见布政使大人,原因为何?”王元还是比较谨慎,担心石迪文有什么逾矩的行为。
石迪文笑道:“原因?那当然是做买卖了。王大人想必也知道,两国建交在即,到时候还分什么明人海汉人岂不是很麻烦?”
王元咬咬牙道:“本官只能尽力一试,能不能让布政使大人答应见面,这可打不了包票。”
石迪文叮嘱道:“你就说此次会晤与浙江将来发展息息相关,不容错过。布政使如果还犹豫,你可以向他暗示会有实际好处。”
实际的好处是什么意思,王元非常清楚,他当初就是在这种攻势之下低了头。至于这套办法在王畿那里好不好用,王元倒是觉得比较乐观。毕竟王畿在过去的一年多时间里也通过或明或暗的路子,从两国贸易中获取了一些收益,只不过并非海汉有意安排的罢了。如果海汉直接给钱,而且能出得起价,他认为王畿应该不会选择拒绝。
石迪文要面见王畿,的确是有事要与其商谈。海汉执委会已经不满足于本国在江浙这种富庶之地的角色仅仅只是海贸商人,一方面让石迪文抓紧实体产业在当地的落户,另一方面也在尝试是否有将江浙沿海的这些地区变成更便于操作的半殖民地。
所谓半殖民地,便是指这地方仍处于大明统治之下,但经济甚至政治方面,都依附于海汉,大约便是海南岛刚被海汉整体拿下的那段时间了。而海汉想达成的目标,便是充分利用大明东部沿海地区富庶的人力、物力和财力,组织起准工业化的生产机构,并通过这样的形式来扩充本国的实力。
目前海汉在这一地区的影响力基本已经达到了人尽皆知的程度,经济方面也有一定左右市场的能力,但政治方面的影响力却还远远达不到半殖民地的要求。因此执委会希望江浙这边能够再设法网罗一些高级官员,如果能做到福广两省的程度,那么很多事情操作起来就会变得方便了。
石迪文接到这样的指令也不免会感到头疼,他的专长是指挥打仗而非扮演政治家,但谁让他是海汉在江浙地区的一把手呢?这种时候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石迪文将目前掌握的人脉关系捋了一遍,要跟浙江三司衙门打交道,似乎也就只有王畿主管的布政使司衙门能想办法接触一下。虽然用的都是老招数,但石迪文也想不出什么更加行之有效的办法了。苍蝇不叮无缝蛋,只要王畿那边敢伸手拿钱,后面的事情就好办了。
王元带着石迪文的嘱咐回了城,最终石迪文还是没有将要与王畿商谈的内容告诉他。他虽然也觉得此事有点玄乎,但想来石迪文应该不至于会劝说一省布政使叛国之类的,多半还是商议今后如何合作赚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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