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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尚既然能在这个特殊行当里混了多年,就说明他并不是胆小怕事之人,但在面对海汉安全部这块招牌的时候,却总是免不了会心惊胆战一番。
他会有这样的反应,主要是因为大明情报机关在与海汉安全部过招的数年间,一直都是处处受制,几乎没有作出过什么亮眼的成绩,反倒是折损了相当多的人手。以至于负责情报工作的厂卫和军中密谍都对海汉安全部畏之如虎,唯恐避之不及,这种风气也严重影响到了他的心态。再加上来到海汉之后的所见所闻,让他对两国情报部门在实力上的差距有了切身体会,这种潜藏在心底深处的畏惧就更加严重了。
直到龚十七离开之后,刘尚才慢慢对这个名字有了一丝印象,北上途中在浙江舟山逗留期间,曾听说过安全部在杭州搞出来的大动作,而其中带队行动的头目,似乎便是叫这个古怪的名字。此人据说是安全部的一员干将,其地位并不比自己曾经接触过的张千智低,想不到竟然会在这里出现,而且还是专门来问自己口供。
刘尚想不到龚十七只是临时领了这么一个差事,他认为既然龚十七都在跑腿核实信息,想必马博事发之后的影响已经颇大,海汉上层对此十分重视,才会安排了这等干将来排查线索。刘尚慢慢回想刚才与龚十七的交谈内容,确认自己并未有失言之处,心情才稍稍舒缓了一些。
既然安全部介入了,那马博犯的事应该就不只是贪污的罪名了。刘尚并不担心落网的马博以受贿之类的罪名咬上自己,钱他虽然收了,但一分一毫都没动过,而且也没有为钱真正答应过马博任何要求。就连马博要求他离开马家庄这件事,也因为阴差阳错遇到曾晓文派给自己的差事,而被彻彻底底地盖了过去。
当然了,刘尚现在基本可以确认,曾晓文给自己的差事实际上是出于保护的目的,以此让自己暂时离开是非地而已。只是这个措施是曾晓文的意思,还是他上司的意思,刘尚还是尚未可知。从这个措施来看,至少军方并没有对自己产生什么怀疑。
而安全部的调查,刘尚不敢去多想,除了谨言慎行之外,他现在也没有更好的应对举措。好在从龚十七的问询内容来看,安全部对他似乎并无明显恶意,也没有要限制他行动自由的打算,看样子并没有将那封举报信联系到他身上。
“以后不能再写举报信这种玩意儿了!”刘尚暗暗在心中给自己下了警告。这次还好他事前掩饰做得周全,没有让军方和安全部怀疑到自己头上,但想起来还是十分后怕了。一旦被揪出来,他很难有一个合理的解释来说明自己为何能识破那几名锦衣卫探子的真实身份。
不过接下来马上就要去辽东出差,想来这马家庄的案子也不会再牵扯到自己了,想到这一节,刘尚更是巴不得马上就走,一刻都不想在芝罘岛待下去了。
此次山东驻军要派去辽东的人手当然不止他一人,哪能随他心意说走便走。除了像刘尚、覃韦这样过去代班的文武官员外,还有一个连的陆军要去旅顺补足驻军兵力。此外由摩根率领的医卫团队也将一同赶赴辽东,他们将带去近期采购的大量药材,对原本缺医少药的当地病患就近进行救治,以尽量减少需要送回山东治疗的病号。
摩根虽然不太懂中医,对于中药材的使用远不及这个时空的大夫,但他对传染病的了解程度却是同行望尘莫及的。他去到辽东的主要任务不是救治病患,而是设法控制住传染渠道,力求阻止当地的疫情蔓延。对于这方面的操作,目前在山东的海汉高官中可就他这么一个专业人士,大伙儿都得听他的安排才行。
不幸中的万幸,海军主力部队已经南下浙江过冬去了,基本不会受到这次疫情的影响。不过因此少了王汤姆和孙长弥两人,山东这边的高层人手在这样的突发状况下的确显得有些吃紧,一些日常管理工作也因为疫情原因而出现停滞。
正好在这个节骨眼上,马家庄这边又闹出一通事情来,不过指挥部对于陈一鑫指挥下的清剿行动倒是乐见其成,把这些藏在暗处的大明探子挖出来之后,就不用担心在山东占领区最混乱的时候被人趁机捣乱生事了,对本地治安来说肯定是好事一桩。只是军方和安全部都不得不分出一部分精力,去处理这起间谍案。
不过指挥部安排对刘尚的调令倒真是临时举措,如果不是他被派回芝罘岛来,指挥部大概也不会专门将他从马家庄征调回来。这对于刘尚目前的处境而言自然是利大于弊,正好可以将他从间谍案的泥潭里拯救出来。等他从辽东公干结束回来的时候,这案子大概也早就已经结案了。
但刘尚并不知道自己有多幸运才能借着种种巧合逢凶化吉,一而再再而三地躲过了危机。从意识到自己的力量不可能对海汉国造成太大负面影响的那一天开始,他所有的举动都只是本着趋利避害的原则在行事,但起到的效果的确是超乎他的认知。从海南岛到山东,他的好运一直在持续,而且看起来并没有即将中断的迹象。
1636年一月的某个上午,四艘帆船缓缓驶离芝罘港,向北驶往辽东方向。此时天上正落着鹅毛大雪,即便是靠海吃饭的渔民,也不会在当下这种时节顶风冒雪出海,但这支船队却义无反顾地驶出了港口,很快便消失在了风雪之中。
这样的恶劣天气,刘尚当然也没什么心情到甲板上看海景散心,只能和其他人一样,缩在船舱里守着炭炉烤火。虽然身上裹着后勤部门发的制式军大衣,但刘尚还是觉得身上不太暖和,留着通风的舷窗刮进来的海风吹到肌肤便如同刀子一般,让人实在难以抵挡。
“才从南方过来的人,一般都受不了这边的天气。”
看着刘尚蜷缩一团的模样,覃韦善意地笑道:“你要实在冷得厉害,船上还有羊皮袄,你也裹身上吧!”
刘尚摇摇头道:“不用了,再裹就裹成个球了,其实只要不刮风,烤着火还是挺暖和的。”
话是如此,但船舱里生着炭炉,这要是把门窗都关严实了,那就不是烤火,而是烧炭自杀了。这个道理大家都懂,所以再冷也得开一扇通风的舷窗才行。刘尚虽然坐的位置并不是风口上,但光是气流通过舷窗时发出的呼呼声,就已经让他瑟瑟发抖了。
覃韦道:“听说首长的船舱有夹壁墙,直接连通厨房的灶台,无需火炉就能保持暖和,倒是不用像我们住这舱室需要开窗通风。”
刘尚应道:“你也说是首长住的地方了,那怎比得了。不知道辽东那边住宿环境如何,是不是也得在屋里生炉子取暖。”
“辽东是新辟之地,各方面条件自然是比不了芝罘岛。”覃韦一边用火钳拨弄着炭炉里未能充分燃尽的火炭,一边语气平静地说道:“那边打完仗到现在才不到两个月时间,物资缺乏,常驻人口又少,估计能住进有墙有顶的房子就不错了,至于采暖,还是别抱太大的希望了。”
旅顺口战役在年前的十一月才打完,留守当地的部队主要以钱天敦麾下的特战营为主,另有少量民夫和后勤人员,加上大约一百多名驻守在旅顺港的海军。海汉驻扎在旅顺口越冬的军民总人口只有一千余人,在冬季也很难完成工程量较大的基建项目。
此外还有一个极为不利的条件,便是南方人占绝大多数的特战营对于辽东的气候并不是太适应,哪怕他们前一年的冬天便是在山东度过,也仍然难以扛住辽东的气候。这直接导致了进入深冬之后部队中出现了流感,然后陆续有一些人的病情演变成了肺炎,只能送回山东这边进行治疗调养。
尽管海汉在进军辽东之前就准备了大量的御寒被服、食物,以及驱寒祛湿的药物,甚至还有部队里平时根本享用不到的烈酒若干,但想要战胜自然规律的确不是那么容易。而且根据辽东汉人移民的感受,今年入冬之后的气温明显要比往年更低,降雪也更为频繁。因此尽管海汉军方做了诸多的准备工作,但最终还是被这捉摸不定的气候狠狠折腾了一番。
刘尚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玻璃扁瓶,旋开铁皮瓶盖凑到嘴边嘬了一口。这是后勤部门专门配发的白酒,每人每天二两定额,虽然不多,但在畏寒的时候暖一暖身子还是挺管用的。刘尚虽然不是贪杯之人,但眼下在船上这个环境除了烤火之外,也只能时不时地来一口烈酒温暖自己了。
刘尚喝了一口之后递给覃韦,覃韦却是微笑着谢绝了他的好意。刘尚也不以为意,将酒瓶旋上盖子揣入怀中,这玩意儿配额有限,拿给别人多喝一口,自己就只能少喝一口了,对方不喝正好省下来自己享用。
“这北方的高粱酒,比南方的甘蔗酒带劲吧?”覃韦虽然不喝酒,但对刘尚拿出来的酒也并不陌生。后勤部门配发的白酒都是在山东本地采购的高粱酒,口味甘冽香醇,与海汉国内以甘蔗为原材料所产的三亚特酿相比,要更显辛辣一些。
刘尚点点头道:“三亚特酿,在下一个人喝个半斤是没问题的,不过这高粱酒嘛,若是喝得急了,大概三两就得躺下了。以前听首长说过,在极寒之地也唯有用烈酒取暖最为便捷,但不可多饮,因为一旦醉倒在室外,不消多时就会被冻死。”
覃韦点点头道:“可惜这种告诫并非人人都能听进去,今年冬天,辽东那边就已经冻死好几个贪杯之人了。刘兄饮酒无妨,切莫喝醉。”
刘尚肃然道:“多谢覃兄提醒。”
正说话间,虚掩着的舱门被人从外推开,刘尚一见来者立刻起身立正道:“首长!”
来者正是此次担任行动指挥官的摩根,朝刘尚和覃韦点点头道:“我过来跟你们商量一下到了辽东后的工作安排。”
覃韦和刘尚都是被临时征召进这支队伍里,出发前的确没有接到具体的工作安排,看摩根这架势,是打算抓紧途中的时间来布置任务了。两人不敢怠慢,连忙竖起耳朵听摩根的指示。
实际上摩根的安排也很简单,基本都是按照军中的宣传路子来,只是主题从备战春季攻势,转变成了切合当下实际状况的控制疫情。摩根要求他们尽快想好宣传手段,让当地驻军的情绪保持安定,不能因为疫情而产生恐慌焦躁的气氛。
覃韦和刘尚都不是新手,摩根只需一点就透,布置工作也并未花费太长的时间。摩根几下讲完正事之后,居然也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酒壶来,只不过他这是从另一个时空带过来的不锈钢小酒壶,工艺可要比刘尚身上那个玻璃酒壶精细多了。
摩根喝了一口之后,啧啧道:“我来到这边八年多了,这真是最寒冷的一个冬天。说实话我现在有些后悔向执委会申请了这个来北方的差事,这边实在是太冷了!”
刘尚和覃韦对视一眼,却不敢接摩根这话,他可以随便议论执委会的安排,但像刘尚他们这样的普通官员可没这个胆子。
摩根却不以为意,继续说道:“这南方的兵到北方打仗,适应能力还是差了一些。等明年开春从辽东多招募一些兵员才行,不然以后在辽东的仗都没法打。”
刘尚应道:“首长说得是,卑职来山东之后所见北方出身的士兵普遍身高体壮,较南方士兵更为适应这里的气候。若是军中能有一支北方士兵组成的部队,当可担起驻守辽东大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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