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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林宅后院里,枝繁叶茂的大榕树挡去了阳光,在树下石桌上的棋盘间投出一片阴影。
林老捻着一颗黑棋,轻放在黑白纵横交错的棋盘之上。
“我本以为,你不会再来。”
林老的对面坐着一身低调常服的裴度,骨节分明的手指从棋盒中捻出一枚白棋,温笑着落子。
“外祖如今身体康健,孙儿自是要来探望的。”
林老闻言,看着棋盘之上焦灼难分的棋局,也笑了:“这局棋,你念及我年迈,自退执白。可下了一个多时辰,也终究是没能分出个胜负来。”
围棋是执黑先行,林老占了一子优势,却被裴度后来居上,硬生生形成了压制逼迫之势。
裴度的态度如同最寻常的晚辈,言语谦逊,落子声却次次干脆利落,丝毫不似林老的犹豫迟疑。
“这局棋虽说焦灼,但尚未到死局难解的地步。”
裴度抬眸时目光清明,话里藏锋却不外露,“只是孙儿已经一退再退,退无可退,如若外祖执意想要一个胜负,那便也要试着退一退,舍弃一番了。”
林老捏着棋子的指节泛白,落子的动作顿住,苍老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与不甘:“事已至此,牵一发而动全身,如何能退?”
“外祖父心中当然清楚如何退。”
裴度的声音依旧温和内敛,指尖轻轻点在棋盘一角被黑棋视作根基的一片棋子上,轻轻绕了一个圈,“不过是舍弃些心中看中的罢了——舍弃了,路自然便好走了。”
“外祖之前,不正是如此教导孙儿的吗?”
这话像是一根针,细碎到几不可查,却又绵延不绝的痛楚在林老心底晕开。
“只是孙儿愚钝,不及外祖目光远大,桩桩件件以大局为重。”
“孙儿此生,不论是自苦绝望,还是跋扈疯狂,所思所为皆为心中所重之人。”
“既然身后已是万丈悬崖,不见可退之路,孙儿也只能试一试,看这玉石俱焚之后,究竟是玉之光华璀璨,还是石之坚毅不移。”
裴度见林老的棋子迟迟无法落下,将手中白棋放回棋盒,站起身,朝着林老缓缓垂首行礼。
“还望外祖见谅。”
林老看着棋盘上疏密交织的棋子,忽然觉得眼前的棋局变得模糊起来。
指尖一开始优势占尽的黑棋仿佛有千斤重,此时竟再也寻不到落子的位置。
一阵凉意从心底漫上来,他这才惊觉——
原来不是棋局变复杂了,是他真的老了。
老到看不清进退的分寸,也老到跟不上晚辈的脚步,固执已见地在这方寸棋盘间,守着早已不合时宜的坚持。
他看向身前长身玉立的孙儿,眸光复杂至极。
他输得彻底,输得狼狈,但看着裴度,林老竟仍旧生出几分已然失去资格的自豪。
“扶光觉得,文津书院如何?”
林老当初拜托裴度前往文津书院乃是一念之差,他自己也说不明白那种复杂的心绪中,究竟是理智占了上风,还是情感占了多数。
但现在,林老隐隐明白了。
或许当他知道郑闵并非皇室血脉,甚至只是一个生父不明的奸生子,却与宫中皇帝联手险些要了子明性命时,他便已然有了退意。
郑闵出身卑贱,手段狠辣,丝毫不顾念旧情;泰安县主性情倨傲行事莽撞,背后势力立场偏激,眼光有限,二者都非值得效忠之主。
他要扶持怎样的一位明主,才能与已然长成参天巨树的裴度相抗衡?
没有了。
不会有的。
如若当真有这样的明主,大周又怎会落到如今这般几近山穷水尽的地步。
林老最终是将棋子放回了棋盒里,抬手示意裴度坐下。
祖孙俩安静了许久,林老轻轻叹出一口气:“我曾经也想过的,可你看看这片天……要如何才能救呢?你终究只是人,人力终有尽时啊。”
“我在一天,便守一天。”
裴度说话时并没有什么以身殉国的坚定悲壮,只有和平日里一般模样的淡定从容。
“外祖,我从不将自己看得太重,也从不觉得自己一定要做出什么来。”
“这片天的确已然糟糕透了,但朝中尚有可用之臣,天下仍存有志之士,有人来与我们一同,我便接纳,若非同路,那也无妨。”
“我自己本就是自私,也不会要求他人是一心救国救民的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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