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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差错。”胡铨理直气壮地说道,“一切还得从前些年朝廷在陇右都护府扩大马市说起。”
“与这件事何关?”赵宁问道。
扩大马市,还是他赵宁亲自接见了折彦质,让他在陇右都护府一带搞买卖交易。
陇右都护府是吐蕃、西夏和大宋交界之地,在高利润的驱动之下,连西域的回鹘人也会过来做买卖。
陇右都护府的西宁州现在可以算是一座国际大城了。
目前宋军里许多优良战马都来自那一带。
有正规交易,也有与西夏马贩子们大量走私。
当然,大宋也会通过输出茶叶贸易来加深与那些地方的经济联系,以稳固买马的商线。
胡铨说道:“臣听说,前几年,朝廷放开在西北一带的商贸禁榷后,许多民间商人都加入了进来,这一旦买卖兴起,自然就有人需要钱,按照正规手续,是找银行贷款,不过银行为了避免坏账问题,审批非常严格,不轻易给没有底子的人借贷。”
“而事实上,许多家境清贫的人,却浑身是胆,或者说因为没有钱,反而没有顾虑,想要出去闯荡一番,于是便有了大量茶马客的存在。”
“茶马客?”听这个名字,赵宁立刻明白过来是什么意思。
“就是茶贩子和马贩子,起初茶叶和马的买卖都是朝廷自己在做,但随着短时间内需求剧增,民间很多人都加入进来,那些白手起家的人需要钱,银行不愿意借贷,民间自然就诞生了许多非法借贷团体,这青衣社就是其中之一,而且早些年没有规矩,手段极其狠辣,青衣社快速兼并其他的借贷团体,触手已经延伸到陕西各路,并且到了陇右一带。”
原来如此,赵宁很快就消化了胡铨所说的这些。
事实上,在人类资本原始积累阶段,是金融家和商人们的狂欢。
但是,仅仅只是这两者,是不可能快速成长起来的。
背后一定还要官僚做特许。
欧洲早期的《专利法》可不是什么保护专利的法律,而是皇室们对商人的垄断特许。
例如英国女王就经常给海盗们卖专利,允许某某海盗在某某海域做这笔买卖,其他没有拿到专利的过来,就是违法。
同样,青衣社背后必然也是有大宋的官僚在做靠山,否则不可能快速发展如此之大。
胡铨继续说道:“据说青衣社还在地下开了一个类似银行的,效仿前几年朝廷推行的商社新政,招募多方出资,发行属于青衣社自己的银牒,每一百贯为一牒。”
“这倒有趣,都开始效仿朕组办商社,发行银牒了!”赵宁冷笑起来。
看来社会规律,确实很难随个人意志转移为转移,哪怕是皇帝,也不是手一挥什么都能做,什么都能禁止。
毕竟皇帝也只是一个人而已。
一旦赵宁弄出一个新东西,在民间看不见的地方,必然有人看到那个新东西的利润后,开始行动起来。
久而久之,就会催生出一个新的庞然大物出来。
至于你要说皇帝没有眼线吗?连这些都监控不到?
那只能说明你的大脑模式还没有发育完全,至少社会阅历实在少之又少。
没有任何一个人会无条件忠于另一个人,且将一件事毫无保留地还原给另一个人。
别说在12世纪,就算是在21世纪的信息时代,看不见的地方依然隐藏着大量不为人知的存在。
并且信息会随着层级传递增多,而扭曲变形。
眼下,这个青衣社对于赵宁来说,可以称之为原始资产阶级群体。
为什么要加一个原始?
因为目前他们还无法独立,还依附于官僚,他们的决策权还在官僚手中。
一旦某一天,他们当中的某些人真正成长起来,例如资本线覆盖西北大部分地方,群体关系延伸到社会各个角落,而他们本身是商人出身。
那这个时候,这个群体就算独立了,并且开始用他们的想法,影响地方执政。
胡铨说道:“陛下,入资青衣社的官员数量过于庞大,若是现在严查,一定会影响到前线的后勤调运。”
“朕知道。”赵宁说道,“你可知道海上的冰山?”
“微臣才疏学浅。”
“据说漂浮在海上的冰山看上去并不大,但其实下面却比浮在水面的要大数十倍。”赵宁站了起来,他望着远方那如黄金一样璀璨的银杏,继续说道,“青衣社是朝廷在西北开通边贸,出现大量利润后,权力的衍生品,权力一旦遇到商业,就会滋生官僚资本,而朝廷推出商社新政,那些官僚就会利用这种新的方式,去获利。”
胡铨心中不由得感慨,原来赵官家把这件事已经看得这么透了。
“权力可真是一个好东西啊,大宋地域广阔,你说靠朕一人,独断专行,今日遏制了青衣社,明日东南沿海难道就不会出现蓝衣社吗?你说该怎么办?”
“臣以为,自然是依法而定,依法可能会有错案冤案,但是若没有法,事事不用法,这些官僚今日利用青衣社集结巨资,明日便可以私下买通亡命之徒,杀掉所有对自己不利的人,后天就可以利用手中权力从民众那里强取豪夺,最后天下百姓水深火热,民怨沸腾,纵使陛下爱民如子,又能如何?”
“所以,你说要依法办理这件事,这样哪怕案件的流程会更复杂,但不轻易破坏制度,是为了保护弱势的百姓,是吗?”
“陛下深谋远虑,远非臣所能及。”胡铨说道,“不过朝廷现在推行的是外战的国策,短短数年,连续在多地大肆开通边贸,而监察与律法不能完善,也是情理之中,若是陛下想要快速而痛快的杜绝,倒也可以,国策转为内守,没收天下之财,断绝与外界沟通的路,可以遏制这些的滋生。”
“你胡铨也开始学会阴阳怪气地跟朕说话了。”
“臣不敢。”
“朕不会遏制,要向外延展,这个过程必然会有许多人借用权力中饱私囊,但你也看到了,会有更多普通人得到实惠,如果现在律法不能完善,朝廷不去完善律法,而去滥用私权,岂不是要天下大乱!”
“陛下圣明!”
“兹事体大,你继续查,这份名单必然远远不止,朕要最上面的那个人。”赵宁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胡铨,语气也很平静,“此次征讨西夏,朕不允许有任何闪失,先确保灭西夏,但此事结束,朕亲自来处理青衣社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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