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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始至终,梁邵都没有怪过善禾,也没有觉得是因为她,自己的前程被耽误。
写下和离书,是因为“盲婚哑嫁,殊为陋习”。
考不了武举,他浑不在意。毕竟,他最初的梦想,是应征入北川军,去真正的战场上历练。那时才十六岁的梁邵觉得,好男儿志在四方,只有真正地杀敌,才算真正地报国。
可祖父不准,阿兄也不准。他们说沙场危险,梁邵不该去。甚至藏起梁邵的名碟和红缨枪,防止他悄悄投军。
于是,梁邵只能用与薛善禾成亲作为筹码,与梁老太爷做个交换。那会儿,梁邵便筹谋计定,先娶善禾安稳住祖父,等祖父病逝,他立即和离,往北川去。
只是,他没想到人心易变。当善禾同他说“生个孩子”的那刻,当善禾颤着手环住他脖颈的那刻,有什么在他心里碎掉了。和离后,善禾该怎么办?她经历了抄家那样的事,亲人朋友要么死了,要么久不往来,她该怎么办?他不肯承认自己被善禾吸引,可目光总忍不住追随善禾。从前祖父与阿兄没有教会他家庭的责任,在善禾这里,他头一次开始思考,如果他死在战场,祖父怎么办,阿兄怎么办,善禾怎么办?如果他一时的快活、他自己的功名,要用他们余生的痛苦来换,那他宁可不要。还有,那个他与善禾的孩子,该怎么办?像他一样,小小年纪没了父亲吗?亦或是说,认了别人做父亲?
有心有肺的人真是麻烦,连死都要考虑别人的感受。
那晚梁邵坐在漱玉阁的石阶上,把月华握碎在掌心。
*
梁老太爷的丧事有族老主持,有事也先紧着梁邺、梁邵兄弟,善禾这个外姓的、官奴出身的二奶奶,自然鲜少被族老们记起。自梁邺归来,到老太爷发引下葬,梁老太爷昔日门生从五湖四海而来,纷纷吊唁缅怀,皆由梁邺兄弟陪同作伴,除非带了女眷的,才请善禾出来会客。梁邵每至晚间将近三更时分,才忙完当日诸事,拖着一身疲累回漱玉阁。
善禾因此有了许多作画的时间。
那次吴天齐拿走她的《长生殿》绣像,一旬之后派小厮来,只说了两件事:
其一,选中善禾的画共二十四幅,插入书中作绣像。以二十四幅结账,善禾挣得一百四十四两。吴天齐换作一百五十两的整银票,多的六两,算作下次活计的定金。
其二,吴天齐有意脱离书坊,单由丹霞画坊出一本只有画的书。吴天齐让善禾闲时不妨构思自己想要画出来的故事。
因此,善禾无事之时,便开始构思画书的内容。这比给书配绣像难了许多。绣像是在已有书中所述情境的背景下,画师完善加工。而作一本画书,则要求画师独立构思出一个完整的故事。她一壁瞒着梁邵,一壁画废了十余张画稿,仍旧是没有思绪。
那天,梁老太爷下葬事毕,梁邺、梁邵及善禾从梁氏祖坟归家。马车停在梁府二门,梁邵已下了车,善禾刚扶着晴月的手要下去,便听得车帘外响起一道颇有些陌生的男音,应当不是梁家人。善禾便顿了顿,先候在车内。
她听见那人同梁邵道:“二爷,吏部传了文书过来,上回月坨村一案,教某即日赴任京畿县县令一职。后日启程,明日某在家中设下饯别宴,二爷是必须要来的。”
京畿县县令,天子脚下做官,来日仕途自是平步青云。
善禾扶住车窗栏杆,指节泛白,她低下眸子,心头波涛汹涌。
又听见外面默了片刻,梁邵才涩声道:“好,恭喜。明日必定赴宴。”
张提刑听了自然欢天喜地,朝梁邵拱手:“此番实在是多谢二爷。来日若有用某之处,某定在所不辞。”
等张提刑离开,善禾扶着晴月手走出。甫一打帘,便见梁邵立在马旁,单手抚着马鬃,垂了眼睑默默不作声。梁邺立在十余步之外,唇线绷直,拧眉望着梁邵。善禾知道,梁邵心里头是有气的。这些日子他一直闷闷不乐,不仅仅是因为梁老太爷的病逝,还有这件事。
月坨村那案子,从始至终,都是梁邵身先士卒,线索是他断的,凶犯是他抓的。那晚他设下埋伏,独自一个人趴在破庙房梁木上挨了大半夜的虫咬蚊鸣,才擒住凶手。他擒凶那晚,梁老太爷却在家里,彻底忘却了他与善禾。他付出了那么多的精血与代价,到头来,衙门文书上只有一句简单的“提刑官梁邵从旁辅弼”,他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善禾正准备上前宽慰梁邵,甬道尽头忽跑出一个生脸小厮,手中扬着信,一路跑来,喘吁吁在梁邺跟前立定,直喘粗气道:“大爷!大爷……喜事,喜事啊!”
成保见梁邵心头不痛快,上前一脚踹那小厮屁股,骂道:“老太爷出殡的日子,你嘴里喷什么屎!”
那小厮哎哟一声倒在地上,举了信递到梁邺跟前:“考上了!进士出身!一月后就是殿试!刺史大人请这次密州考中的进士明日都去如意楼赴宴哩。”
三人浑身僵滞。梁邺与善禾忙去看梁邵,却见后者慢抚马鬃的手已顿在空中,整个人如石塑一般。隔了片刻,梁邵转过身,脸上依旧是素日那张笑脸,大咧咧浑不在意似的,朝梁邺道:“恭喜阿兄!”只这一句,他喉间哽住,便再也说不下去了。梁邵忙咬住下唇,阔步进了垂花门。
善禾追上去,与梁邵一起转入影壁后。
待得再不见梁邵与善禾,梁邺方收了方才温润模样,脸色愈沉,寒眸愈厉。他攥着信封,眼中闪过一丝厉芒。梁邺冷声道:“打二十板子。”
那报信小厮困惑“啊”了一声,已被人架住手臂,朝前院拖去。他一叠声地高喊着,求梁邺开恩,却只看到梁邺声色不动地走进垂花门。素来在梁邺跟前得脸的小厮成敏寒着一双眼拢袖走过来,他掀起眼皮,从鼻腔中哼笑道:“自从老太爷病逝,咱大爷最在乎的莫若漱玉阁。你教二爷不痛快,就是教大爷不痛快。往后长长眼色,什么时候说什么话,记下心了,才不白捱这顿板子。”
二门内,梁邵人高腿长,不消几步,就把善禾丢在后头。
善禾提裙疾走,到了阁门口的时候,转头同晴月与成保道:“你们守在门口,我去劝他。别再把那些不长眼色的放进来了。”说罢,善禾一径儿入内。推开正屋门,便见梁邵坐在黄梨木圈椅内,屈指为枕,眼尾挂着一段红。
“阿邵……”善禾小心走过去。
听见善禾声音,梁邵吸了吸鼻子,绽出笑道:“善善,你来了。我没事——”话未说完,脸已被善禾握住,他仰着脖子望她。
善禾见到了他的笑,也把他声音里的颤抖与哽咽听得分明。与梁邵相处这么些日子,她很明白梁邵的心性。她想起来,两年前老太爷让她在梁邺与梁邵之间选一个,那时老太爷对梁邵的批语是“生性顽劣、不思进取”。是的,梁邵是个与寻常儿郎很不同的人。爱热闹、爱欢笑,走到哪儿都是一大帮子朋友,却不务家计、不管家事、不读圣贤书。可他一旦做起事来,就仔仔细细投入进去。梁老太爷的葬礼如是,月坨村案子亦如是。圣人经书里的君子似乎与他无关,他从来做的都是自己,他只要自己痛快,只要对得起自己。旁人的话,他是不听的。所以,他与梁老太爷置了大半年的气,因为被强迫安排婚事。
他扭着一根筋,到底强求的是什么?从前善禾不懂,直到吴天齐把那一百五十两的银票放在她手上,直到那轻飘飘的一张纸却有一百五十两银子那般重,善禾才懂了,梁邵要的是自由,是平等。
因此,他会说盲婚哑嫁殊为陋习,他会因被强迫促成的婚事与老太爷抗争。他其实从来没有嫌弃过老太爷,在老太爷最后的那段时日,老太爷吃了呕出来的脏污、身体排泄的脏污,都是梁邵帮忙清理的。那会儿,善禾站在一旁,看梁邵一壁用湿布巾给老太爷擦身子,一壁嘟嘟囔囔着:“照儿,照儿,你就记得你儿子!哼,我是梁邵!”这世道给人冠上各种名称,好的、坏的,以代替人本来的姓名。比如梁邺是梁举人,梁邵是梁提刑,这是好的。再比如,薛善禾是官奴女子,薛寅是谋反罪臣,这是坏的。喊的久了,也便忘了本来的名姓,只记得那些零零碎碎的闲话,自然是好的夸,坏的骂。有时候,连善禾自己都默认了,她是官奴出身,自该低人一等,自该被人瞧不起。偏偏梁邵喊出声:我是梁邵!
善禾忽然明白,梁邵心中怨的,并非是娶了一个官奴出身的女子,而是那股压迫他不得不娶一个陌生女人的力量。这股力量来自梁老太爷,所以他只能怨老太爷了。
善禾直直望进梁邵眼底。梁邵没哭,她却哭了。一滴泪滑出眼眶,落在梁邵脸颊上。大概就是这滴泪,把梁邵满腔委屈勾出来,两行泪顷刻间滚落。
“善善……”他哽咽着抱住善禾,把头埋在善禾腹前。善禾也忍不住泪坠云腮,慢慢抚梁邵的头。
去不了北川,考不成武举,升不了官,只能一辈子待在密州,守着这个用金银换来的不大不小的官职,被人笑一句卖官鬻爵之徒。可明明,梁邵一身武艺,能将一杆红缨枪耍得猎猎生风。明明他是至纯至善的性子,还是要被人说一句乖张放肆。善禾愧意更甚,若无她,或许梁邵的路好走很多。
在善禾愣怔着想心事时,梁邵已抹泪抬头,仰脖儿望善禾。他伸出一只手,用指腹慢慢捻掉挂在善禾脸颊的泪珠子,勾唇笑开。可一笑,泪水瞬间被挤出,更快地滑落脸颊。
“哭什么。”梁邵含泪笑道,“善善,还好有你。”
这句话更让善禾听得剜心。梁老太爷病逝了,梁邺要去京都挣功名了,张提刑顶着他的功劳赴任京畿县县令了,梁邵什么都没有,什么都得不到,只剩下善禾,只剩下这个盲婚哑嫁、官奴出身的妻子。可是,连她也要走了。oxiexs.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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