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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欣姐方线(第1页)

昭夜行剧组的拍摄基地仿佛一个自成一体的微型王国,高效运转。

白日,人声鼎沸,各种指令、对白、器械运作声交织成一片忙碌的背景音。然而当夜幕沉降,大部分的喧嚣便也随之褪去,只留下必要的照明和少数仍需加班赶工的区域,空气里漂浮着一种倦怠却又专注的气息。

霍一喜欢夜晚的剧组。少了白日的纷扰,她的思绪能更清晰地聚焦在剧本和拍摄上。她独自坐在监控屏不远处的一张折迭椅上,身上是一件简单的炭灰色高领羊绒衫和同色系的休闲长裤,长发在脑后松松挽起,几缕挑染的发丝垂落颈侧。她目光沉静地看着场景内的表演,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膝盖上摊开的剧本。

这场夜戏拍的是方欣饰演的昭阳公主在权力倾轧中首次遭受心腹背叛,于庭院中独处,内心挣扎与重新坚定信念的戏码。没有台词,全靠眼神和细微的面部表情以及肢体语言来传递汹涌的情绪。

方欣穿着一身繁复的宫装,站在特意打光营造出的清冷月色下。镜头推近,捕捉着她脸上每一丝情绪的波动。从最初的迷茫、脆弱,到不甘、愤懑,最后归于一种淬炼过的沉静与决绝。她的表演极具层次感,眼神控制力惊人。

霍一看着屏幕里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坐在电视机前的小女孩,也是被屏幕里这个女人浓烈到近乎偏执的爱恨情仇所震撼,种下了某种模糊的憧憬。

如今,这个女人就在她眼前,被她亲手赋予了新的生命,在光影中再次绽放出夺目的光彩。

“Cut!很好!这条过了!”导演的声音通过对讲机传来,打破了现场的寂静。

片场立刻活络起来,工作人员开始收拾器械,演员的助理也快步上前递水、披外套。

方欣似乎还沉浸在情绪里,微微低着头,由着助理帮她整理略显沉重的头饰。过了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目光下意识地寻梭,很快便落在了霍一身上。她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却真实的微笑,朝着霍一走了过来。

“霍编剧,还在盯场?”方欣的声音带着戏后的些许沙哑,语调却依旧是那种特有的、带着港味的柔软普通话,每个字都说得有点慢,像裹了一层蜜糖,“好晚了喔。”

霍一收起剧本,站起身。她比方欣略高一些,需要微微垂眼才能与她对视。“看看效果。你刚才那条很好。”她的语气是一贯的平淡,但仔细听,能辨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真的吗?”方欣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被点亮的星辰,“我自己总觉得还可以更好一点,尤其是中间转折那里,情绪给得不知道够不够足……”她微微蹙起眉,很自然地流露出一丝寻求认可和指导的依赖感。

霍一的心像是被羽毛极轻地挠了一下。她发现自己在方欣这种姿态面前,几乎毫无抵抗力。她沉吟了一下,尽量让自己的专业分析听起来客观冷静:“情绪层次是够的。机位捕捉到了你眼神的变化。如果非要挑剔的话,或许在身体姿态的微调上可以再给多一点,比如在意识到失败那一刻,肩膀可以垮得更明显一点,然后再慢慢绷直,这样对比会更强烈。”

她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比划一下,但随即意识到什么,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又自然地垂了下去,改为用语言描述:“就是那种……从坍塌到重塑的过程,用肢体语言来强化。”

方欣认真听着,目光始终落在霍一脸上,仿佛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金科玉律。等霍一说完,她恍然大悟般点点头:“我明了,多谢你,霍编剧。下次类似的情节我知道点做了。”她笑起来,眼尾漾开细微的弧度,“有你睇住,我真系安心好多。”

这句粤语她说得又快又轻,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亲昵,说完才仿佛意识到什么,掩口笑了笑:“哎呀,不好意思,一不留神就讲母语了。”

“没关系。听得懂。”霍一简短地回答,视线从方欣笑得弯起的眼睛上移开,落在她因为厚重戏服而显得格外单薄的肩膀上,“晚上降温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嗯,卸了妆就回。”方欣应着,却并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她看了看周围渐渐散去的人群,又看向霍一,语气带着点试探,“霍编剧,你饿不饿?我知道附近有间糖水铺,味道很好,不如一起去吃?”

霍一确实有点饿,晚上为了盯戏也没好好吃饭。她看着方欣被妆容勾勒得越发精致的脸,那双眼睛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期待和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恳请,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最终咽了回去。

“好。”她听见自己说。

方欣脸上的笑容瞬间放大,带着一种真实的喜悦:“太好了!那你等我一下,我尽快卸妆!”

看着方欣脚步轻快地走向化妆间的背影,霍一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坐回椅子上。她心里有些微妙的感觉。自己似乎……答应得太快了?这种私下单独的邀约,显然已经超出了纯粹工作伙伴的范畴。

她不是迟钝的人,相反,因为自身的性取向和成长环境,她对于人际关系的边界和潜在的情感流动有着异乎寻常的敏感。她能感觉到方欣正在一点点地靠近,用一种圆融而不令人反感的方式,试探着,挤进她通常紧紧守护的个人空间。

为什么没有坚决地推开?

霍一在心里审视自己。是因为方欣是她年少时的憧憬,所以天然带有滤镜?是因为作为编剧和项目的主导者,她对女主角多几分照顾理所应当?还是因为……方欣那种混合了成熟女性风韵和偶尔笨拙撒娇的姿态,恰好戳中了她某种不为人知的偏好?

她想起叶正源。妈妈总是教导她,要谨慎,要清醒,要与人保持适当的距离。她一直做得很好,甚至因为性取向的缘故,她比常人更加注意避嫌,尤其是与女性相处时,绝不会给人任何误解或被轻薄的机会。她厌恶那些凭借权势地位占人便宜的行为,无论男女。

所以,即使对方欣有着欣赏和好感,她也始终恪守着那条线。剧本讨论时保持专业距离,现场指导时言语得当,避免不必要的肢体接触。她以为自己做得很到位。

但方欣似乎总能找到缝隙。一句软软的普通话,一个带着依赖的眼神,一次看似随口的、关于家乡美食的分享,一场以讨教演技为名的、延长了的休息室对话……点点滴滴,如同温和的水流,缓慢地侵蚀着堤岸。

霍一轻轻吐出一口气。她知道自己其实并不讨厌这种感觉。甚至……有些隐秘的享受。享受那种被需要、被信赖、甚至是被一点点依赖的感觉。尤其是在方欣这样的人面前——一个她曾经只能仰望的、美丽成熟的女性。

这种享受让她警惕,却又难以割舍。她告诉自己,只是工作关系,只是前辈对欣赏的演员的正常关照,只是……满足一下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源自青春期的慕恋之情。只要守住底线,不越界,应该没关系。

方欣很快便换好了常服出来。她穿了一件柔软的米白色针织衫和深色长裤,卸去了繁复的头饰和浓妆,脸上只薄薄扑了层粉,看起来清爽又温和,少了些镜头前的明艳逼人,多了几分居家的柔美。

“走吧,霍编剧。”她笑着招呼霍一,很自然地走到她身边。

剧组所在的影视基地附近不乏各类餐饮小店,这个点还开着的也不少。方欣显然对这里已经很熟悉,带着霍一穿行在夜晚略显冷清的街道上,最终走进一家看起来颇有些年头的广式糖水铺。

店里暖暖的,弥漫着红豆沙、姜撞奶和椰汁的甜香。这个时间客人不多,只有两三桌。她们选了个靠里的安静位置坐下。

“这里的姜撞奶同红豆沙都好吃,”方欣拿着菜单,轻声用她那特有的普通话介绍着,“杨枝甘露也不错,不过这个时候吃可能有点凉,霍编剧你想吃什么?”

“你推荐吧。”霍一看着菜单上琳琅满目的名字,有些选择困难。

“那……一碗热的姜撞奶,一碗热的红豆沙,再要一份芝麻糊,暖暖地,一起分享好不好?”方欣抬头征询地看她,眼神亮晶晶的。

霍一点头:“好。”

点完单,等待的间隙里,气氛有片刻的安静。方欣双手捧着温热的水杯,目光落在霍一脸上,带着几分好奇和探究。

“霍编剧好像……好少讲起自己的事。”她轻声开口,语气像是随口闲聊,并不给人压迫感,“我一直都很好奇,怎样的成长经历,才可以写出《昭夜行》这样的故事。”

霍一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她不太习惯与人谈论自己,尤其是成长经历。那里面掺杂了太多复杂的东西,叶正源的身份,她的离经叛道,那些无法言说的、对养母的禁忌情感。

“就是……普通长大。”她含糊地回答,语气平淡,“看书比较多。”

“普通长大可写不出这样的权谋和人性哦。”方欣笑了起来,眼波流转间带着了然和善意的调侃,“肯定有好多我不知道的精彩经历。不过没关系,编剧的神秘感重要的。”

她巧妙地给了霍一一个台阶,并不追问,转而说道:“其实我好感谢你,霍编剧。真的。”她的语气认真起来,“我知道,这个机会对于我来讲,有多难得,包括好多朋友都问,为什么会是我。”

糖水被送了上来,白色的瓷碗里,姜撞奶嫩滑如脂,红豆沙熬得绵密起沙,芝麻糊浓香扑鼻。热气氤氲,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视线。

霍一拿起勺子,轻轻搅动着面前的姜撞奶,奶制品和姜汁混合的独特香气钻入鼻腔。“因为你合适。”她说,这是实话,虽然并非全部实话,“我看过你很多作品,你身上有昭阳公主那种……韧劲和复杂性。不是年轻演员能轻易表现出来的。”

方欣微微怔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直接而专业的肯定。她低下头,用勺子舀起一勺红豆沙,声音比刚才更软了几分:“谢谢,其实……接到电话的时候,我还以为是经纪人同我开玩笑呢,这几年,好剧本真的越来越难找了。”

她的话语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辛酸和自嘲,虽然很快就被笑容掩盖过去:“所以我知道剧组为我做出的妥协,譬如……等我调整状态,协调拍摄时间,还有和香港团队沟通,这些,我都知道是因为你。”

霍一抬起头,看向方欣。对方正看着她,眼神里有真诚的感激,也有一种复杂的、仿佛看透了什么的了然。霍一忽然意识到,方欣远比自己想象中更敏锐。她或许并不完全清楚霍一背后的具体能量,但她一定能感觉到,在这个剧组里,她所受到的种种优待和顺畅,并非理所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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