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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到众人案上的,正是两盘一碗。
一盘,莲藕丸子色泽红亮,芡汁晶莹。
一盘,数枚形似小小灯盏的米果,馅料隐约可见,油光润泽。
一碗,豌豆碧绿,浸在奶白的鱼汤中,去刺鲫鱼一段,安静卧于其间。
屏风上的影子,凝住不动了。
灯笼的光,似乎也跟着,微微暗了一暗。
送膳女官柔声曼语,清亮如云雀:
“玉池载德春先至,朱丸绕瑞福长绵。最是五谷映丰处,万家灯盏贺新年。江西道以‘万家盛春宴’敬奉陛下、太后。”
汤盏中勺影轻漾,竹箸挟起那酥软滚烫的丸子,入口一抿,果然如老者所言——鲜醇厚实,是扎实落胃的妥帖。
就在众人细品这江西美味之时,屏风后的剪影微微一动。
是老者垂首,啜饮了一口清茶。
接着,他那苍哑的嗓音,便在这满殿浮动的珍馐香气与笙歌声中,平平地铺展开来,像一匹素绢,猝然盖住了所有织金绣彩:
“老朽任上第三年冬,太湖、洞庭、鄱阳,三湖一带暴雪成灾。德兴……亦未能幸免。”
殿外廊下,温兴义刚要将那半个丸子送入口中,闻得此言,耳朵猛地一竖,箸尖一颤,那丸子“噗”地一声,跌回碟中,溅起几点油星。
“左、左哑脖儿!”
他压着嗓子,扯了扯身旁人的袖子,眼睛瞪得溜圆,“我、我没听岔吧?里头……里头在说什么?!”
他只觉得殿内那屏风后的两人,连同这奉天殿里所有听着这话却未阻止的人,怕是都疯了。
这是什么地方?京畿中枢,奉天殿!
这是什么时辰?正月初一,普天同庆的新年大宴!
此刻便是一句吉祥话不够响亮,都嫌晦气,怎会有人……怎敢有人,在此处,于此时,提及“雪灾”二字?
屏风内的声音却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种残酷的诗意,继续流淌在珍馐浮香智商:
“千里湖泽,冰封如铁,再覆以茫茫白雪,山水一色,天地皆缟……朝廷拨下的赈济柴粮,行于冰上。老朽那时,恨透了这天寒地冻,可转过头,又不得不谢这地冻天寒——若无此坚冰,粮车如何能至?”
他顿了顿,仿佛在咀嚼更久远的滋味:
“次年,灾缓。德兴百姓,家家做了这灯盏果。不是摆在喜庆的案头,而是……供在被雪压塌的屋墟边,供在沉默的湖畔,供在劫后余生的老梅树下。”
茶烟袅袅,险些模糊了屏风上的人影。
“如今想来,真如隔世。旧日德兴故人,腊月里还捎信来,说今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再无雪灾。”
“当啷”一声轻响,是瓷盏相碰。
那一直沉默的年轻公子,以茶代酒,敬了过去。
“去岁冰封三尺骨,今春花开满枝头。苦尽,甘来,确是大喜。”
老者似乎笑了笑,声音转向一丝莫测的探询:
“还未请教,小公子仙乡何处?”
年轻公子的手指,在紫檀桌案上,不轻不重,叩了三下。
随即,一句诗,被他念得轻如叹息,却字字清晰: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老丈可知,此为何处?”
短暂的静默后,老者恍然的笑声低低传来:
“哈哈……原来公子,是从浙江来。”
殿外,温兴义已彻底僵住,只觉得那三下叩桌声,与那句东坡诗,比方才的“雪灾”二字更冷,更利,直直钉进这暖香浮动的新年夜,钉出了一片无声无息的、冰封的空白。
左慎全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汤匙。他看着盏中逐渐凝结的油花,又抬眼,望向殿前的酒亭、膳亭、珍馐亭……
那些亭子里细烟袅袅,端出来的是酒膳珍馐,是一国一朝的脸面,又远非如此。
灯笼内,人影对坐,如演皮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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