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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道看着嘉靖,神色淡然而萧索,带着一点仇恨,也带着一点不甘。“因为我想赌一把。”“赌什么?”“赌萧风不会回来,赌他会抗命,赌你们俩会翻脸。”嘉靖大怒:“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么做对你有什么好处?”老道嘲讽地看着嘉靖:“好处?我也很奇怪,杀了夏言对你有什么好处呢?明里杀一人,暗中让锦衣卫将灭了夏言满门,对你又有什么好处呢?这么多年后,还对一个仅仅可能是夏言孙女的小女孩都不肯放过,对你又有什么好处呢?”嘉靖冷冷道:“国法无情,夏言勾结边将,证据确凿,朝廷依律严惩。你这分明是心存怨望。”老道哈哈大笑:“真巧啊,夏言和曾铣刚要收复河套,他们就相互勾结了。萧风刚要带兵去远征日本,他就欺君了。万岁啊,我求求你摸着良心说一句,真就这么巧吗?”嘉靖一时语塞,陆炳暗叹一声,替嘉靖接过话头来。“老道,这些话不说也罢。你不说出这么做的理由,我们终究是难以相信,这件事会是你做的。”老道冷笑道:“这不是很简单吗?虽然夏家人不认我了,但夏言对我不错,我还认夏言是大哥。所以我要给大哥报仇。可我区区一个贼,何德何能能帮大哥报仇呢?别说对付万岁了,就连对付严党都做不到。直到萧风出现,他不但能帮万岁修道,还神奇般的搬倒了不可一世的严党!我才重新燃起了希望。萧风有霹雳手段,菩萨心肠,他即使对付坏人,也一直尽量用正道,不会不择手段,牺牲无辜。我就在想啊,如果这样一个人能当皇帝,肯定比万岁你强多了,至少不会把对自己忠心的人都杀了吧!”嘉靖大怒,奋力地将拂尘砸在书案上,拂尘一下子震断了,弹起来的拂尘头险些崩在了嘉靖的脸上。“你……你这逆贼,你竟敢口出大逆不道之言!你……你放肆,你其心可诛!”嘉靖从小就是王爷世子,后来又当了皇帝,妥妥的贵族范儿,纵然心机深沉,在脏话方面却很不擅长。须知身为皇帝,平时是不需要骂人的。他只要脸色微变,甚至不咸不淡的哼一声,别人就已经吓得魂不附体了。等到今天碰上老道这么个混不吝的,他皇帝的威力失去了作用。饶是脸色已经变得像川剧脸谱,哼得已经快犯了鼻炎,也没有任何效果。所以他只能堕落到破口大骂以表达自己的恼怒,可惜词汇量太贫乏了,想来想去也就只有这么两句,一点都不解恨。老道却平静下来,诚恳地看着嘉靖:“万岁,你可知贫道这个念头具体是什么时候产生的吗?”嘉靖喘着粗气,哼了一声。老道叹了口气。“其实本来贫道也没有这个想法的。历朝历代,冤死的人多了,夏言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我本来也想多收养孤儿,多积德行善,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不过我看着萧风为你东奔西跑的,心里不是滋味。他为了帮你修道,帮你昌盛大明国运,东征西讨,受尽了苦难。别人是九死一生,他光死就死了两次了!他帮你打仗,帮你测字,帮你铲除奸佞,帮你提拔贤良。帮你联合西藏,帮你维护苗疆。帮你驱除鞑虏,帮你收服草原。帮你消灭倭寇,帮你击败罗刹。帮你祈雨救民,帮你消灭白莲。甚至还得帮你哄后宫,救女儿,教儿子,选太子!可你呢?你是怎么对他的?严家谋害萧风时,你帮了他多少?他被严家逼着领兵出关,逼着当江南总督,逼着他改稻为桑,又你帮过他多少?你脑子里想的不过是党争,不过是平衡!因为你是皇帝,别人对你好是应该的,你对别人好不好都是应该的!不管萧风对你多好,你从来都没放下过对他的戒心!萧风如此,夏言如此,陆大人,你也一样吧!”这番话,比刚才那番大笑还要震撼,全屋人都吓得面无人色,陆炳更是尴尬至极。他要是不说话吧,显得他默认了老道说的有道理,万岁对自己有戒心,可这话是能认的吗?可他要是说话吧,又不知该如何接话,总不能说万岁对我极其信任吧,那不成了自吹自擂了?嘉靖咬着牙:“放肆!朕对师弟一向信任有加,关爱有加,朕对师弟的信任和感情,岂容你胡说八道?”老道笑道:“哦?你对萧风信任有加,关爱有加?不对吧。我不过给你写了一首诗,扔了一条鱼,你就马上怀疑萧风欺君谋反了,好大的信任,好深的感情啊!”嘉靖的脸青一阵红一阵,他挥舞着只剩下半根杆杆儿的拂尘,站起来怒喝道。“少废话,你就说,你是从何时生出这种大逆不道,想逼朕和师弟翻脸的想法来的?”老道点点头:“本来我也只是心里不舒服而已,觉得你没干什么好事儿,居然可以坐享其成,得道成仙。可当小冬被严世藩诬陷为夏言后人,关进诏狱之后,我就产生这个想法了。你想想,像小冬那样一个和夏言毫无关系的女娃子,因为别人随便的两句话,就差点没命,可见万岁对夏言恨到了什么程度?我原本也以为万岁你杀了夏言后,其实心里也会有些后悔的,可从小冬这件事儿上看,你根本就是毫无悔意!也对,你是皇帝,你是不会错的。就是真错了,也只能将错就错下去!不但不能认错,还得消灭一些犯错的证据!所以,从那时开始,我就希望能想个办法,让萧风跟你翻脸!就算不能逼他造反,至少也不能帮你昌盛国运,修道成仙了!”嘉靖的牙齿咬得咯咯直响,把上来想扶他坐下的黄锦一把推开,用拂尘杆把桌子砸得砰砰响。“逆贼,逆贼,逆贼!你用心何其险恶,何其险恶也!”老道冷笑道:“万岁,你还不明白吗?反正对你好的人,对你坏的人,你一概都不信任。那对你好又有什么用呢?反正都是要死在你手里的,还不如痛痛快快的死,免得临死时心里窝囊。人啊,什么时候是最悲哀的,不是被害被杀被冤枉,而是被自己真心以对,忠心耿耿的人冤枉杀害,才是最悲哀的!”嘉靖忽然不喊了,不骂了,他狠狠地瞪着老道,缓缓地坐下,许久才开口。“既然严效忠的死,那首绝命诗,和仙字石里的鱼,都是你设的计谋,只为让朕和师弟翻脸。那今日你为何又要自首,要告诉朕真相呢?你别说你是忽然良心发现,朕不信!”老道叹了口气:“当然不是良心发现,不过我总是比万岁有底线的。无缘无故害人的事,我不想做。我设此计已久,从夏言后人案之后,我就已经一切齐备,只等一个机会了。这个机会就是,萧风远离京城,而且手握重兵!我知道,他经常要出去帮你打仗,这种机会总会有的。可我也没想到这次的机会会这么好,为了这次国运之战,萧风不得不把所有的兵权都要到手里。要知道平时他不过掌控一地之军,就是想反,也是有心无力的。可这次不同了,他要真有起兵谋反的念头,那这次就是最好的机会!”众人心中都是悚然,老道所言不差,萧风若是平时哪怕心里有一点谋反的念头,这次确实是机不可失啊。“所以我立刻展开了整个计划,这个计划的核心,就是让万岁你相信在那次夏言后人案中,萧风设计欺君了。一旦万岁有了这样的想法,不但会立刻对萧风不信任,也会马上剥夺萧风领兵的权利。这是可想而知的。可萧风对于灭亡日本,执念极深,这一点所有人都知道。这样万岁就是在逼萧风做选择了。萧风道法精深,他要灭日本,必是知道大明国运跨不过日本这个坎儿。否则他何以念念不忘此事?萧风虽然机智聪明,有时却很傻,他会为了做自己认为对的事儿而不顾一切,当年被严世藩陷害,入府搜查获罪就是例子。所以萧风很可能会选择‘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先领兵去打日本,等回来再向万岁你解释。只要是出现这种局面,那我的计划就算是成了。不管萧风打日本是胜是败,他回来后,只剩起兵造反一条路了。”嘉靖脸色已经不再铁青,而是变得苍白了,他明知故问,就像在喃喃自语。“不会的,不会的,朕相信他不会谋反的,一定不会的。他就是谋反,也没人帮他,他又不姓朱……”老道冷笑道:“他一定会的。因为等他从日本回来时,萧风一定已经满门抄斩了。别说萧府,就连刘府、张天赐家、安司正家,也一个都剩不下。他所有的亲人朋友,都死光了。到那时,你觉得萧风真的不会反吗?他喜欢你这个师兄,真的喜欢到了杀死他全家都无所谓的程度吗?”对皇帝用喜欢,而不是用忠心,这个措辞显得极其不恰当。但嘉靖却被触动了内心,他忽然明白,自己和萧风的关系,老道才是看得最透的。从第一次见面,他就没让萧风叫过万岁,而是让他叫师兄。萧风对自己与其说是忠心,不如说是喜欢。自己对萧风,与其说是宠信,不如说是宠爱。如果没有了这喜欢二字,两人之间的关系就荡然无存了。萧风南征北战,祈雨带娃,还帮自己培训后宫,提高自己性生活的质量,这些不是因为他忠心,而是他把自己当师兄,当大哥。嘉靖忽然就明白了老道为何这么恨自己,他对夏言,一定比萧风对自己还要亲吧。毕竟他们是亲兄弟啊,毕竟全族人都不认他了,夏言还把他当自己弟弟啊。“夏言……对你很好吗?”嗯?所有人都是一愣,心说什么情况,这儿正说着造反谋逆的大事儿呢,万岁怎么忽然问出这么一句来?老道也是一愣,但他此时已经无所畏惧,也就不用费心思去猜测嘉靖的话中是否有什么深意。“对,夏言对我很好。当我还很小时,偷了别人的东西,屡教不改。夏鼎把我捆起来,绑在长凳上。我家是军户,家法也是军中用的大杖。夏鼎那天是铁了心的想打死我,把棍子都抡出风声来了。夏言本来是在书房读书的,他听说后就冲了进来,趴在我的身上抱着我,也不劝,也不说话。夏鼎是个很倔强的人,对夏言虽然很疼爱,但也不能容忍夏言违背他的命令,所以也不停手。我那时候已经被打得迷迷糊糊的了,就听见棍子打在夏言身上的声音,我的脖子里,都是他脸上滴落的冷汗。后来还是夏鼎先撑不住了,扔了棍子,让人把夏言拖走了,然后让人给我上了药,用马车扔出去一百里,让我自生自灭。后来我被师父捡走了,多年之后,成了千手如来。夏鼎也死了,夏言在京城当官了,我才敢偷偷地去见他。那时我才知道,我被扔掉之后,夏言一直没放弃找我。可他也不敢声张,就特意地结交一些江湖人士,让他们帮忙打听我。否则以夏言的清高威严,他怎么会跟江湖人士混在一起呢?可惜我早就改姓白了,江湖中人也不知道我就是他要找的那个弟弟。从那次见面后,夏言要求我每年至少要回家三次,他有个密室,是专门为我准备的。锦衣卫抄家时,曾见过那个密室的,当时陆大人一定奇怪,为何密室中既无财物,也无秘密吧,呵呵。”陆炳默然点头,这个密室在当时确实是个不解之谜,陆炳把整个密室都拆成砖了,也没找到任何东西,想不到真相竟是如此。嘉靖闷声道:“是朕打断了你,你继续说,你既然一心想让朕和师弟翻脸,为何又忽然自首,说出真相?”老道苦笑道:“我高估了萧风,低估了万岁,导致我现在不得不出来自首,收拾残局。”嘉靖皱了皱眉:“你高估了萧风什么?低估了朕什么?”老道沮丧地说:“我高估了萧风的雄心壮志。我以为,以他那股执念的劲头,在消灭日本和亲人朋友安全之间,他会选择先打日本。我低估了万岁对萧风的感情。我以为万岁见萧风迟迟不归,会迫不及待的抓捕所有人,动刑逼问。这两条有一条实现了,万岁和萧风之间,都难以再有转圜的余地了,必然是要翻脸的。可是……唉。万岁只抓了张无心和战飞云,而且也没动大刑。这两个家伙皮糙肉厚的,受点苦萧风也能接受。当我听说萧风已经交出兵权,启程回京之时,就知道此事已然无望了。我大哥教过我,做人可以不光明,但一定要光棍儿,想到了就要做,做不成就要认!既然我的计划失败了,我就没必要再拖那么多人下水了。他们也都算是我的朋友,这也是我最后能做的事儿了。”陆炳忽然道:“既然他们是你的朋友,你设计此计的时候,可并没有顾念到他们的生死啊。”老道冷笑道:“反正最后我也是要陪着他们一起死的,有什么仇怨,到地府里我抱着头让他们随便报就是了。现在计划不成,我自然就不会拉着他们一起死了。他们都是好人,没准还能原谅我,逢年过节给我烧柱香呢。”嘉靖忽然问道:“陆炳,安青月……”他只说了半句话,但陆炳伺候了他半辈子,自然是心领神会。嘉靖原本是说过要抓安青月的,但老道却说只抓了张无心和战飞云。“万岁,是臣子陆绎,告诉臣安青月刚生产完毕,实在不宜抓捕。臣斗胆擅专,让人将她软禁在家了。”嘉靖松了口气:“陆绎年纪虽小,处事沉稳,为人干练,此事有功,可再升一级。”陆炳心里一块石头落地。他迟迟没有禀报嘉靖,其实也是在观望萧风到底回不回来。如果萧风抗旨,他肯定会抓捕安青月的,也就没必要专门跟嘉靖说明晚抓了几天了。如果萧风回来,那陆炳觉得以萧风的口才,以及他和万岁的感情,此事十有八九能和平解决,自己也就有了顺水人情。现在一切疑问都已经解开了,众人反而都沉默了。因为实在是谁也没想到,真相竟然是如此的。嘉靖此时反而有些为难了,但他不得不问得更清楚一点,因为这牵涉到他接下来的后续处理。“既然如此,那诗中所写一切,都是假的了?”老道点点头:“除了我是夏家人之外,其余都是假的。因为只有这个秘密,是谁也不知道的。人都有个习惯,一堆谎话里,藏着一个惊人的真相,就会让人相信所有的话都是真的,对吧万岁?”嘉靖嘴角抽了抽,的确,他就是这么想的。这么关键的事儿都是真的,其他的还用编谎话吗?“那其他的那些事儿,你是怎么编出来的呢,又显得那么合情合理呢?什么胭脂姐妹互换身份,什么安青月假扮胭脂豹,什么战飞云演戏,张无心杀人灭口的。”老道哈哈大笑:“万岁,你好大的忘性啊。这些都是当年严世藩在你面前编造过的,我不过是记住了而已,忘了吗?”嘉靖恍然大悟,忍不住红了脸,他恼羞成怒,加上已经忍了老道半天了,几乎要忍出痔疮来了。如今一切都清楚了,他也终于可以恢复皇帝的威严了。他阴冷的看着老道,淡淡的说道。“你是死定了的,可你就不怕朕杀了小冬,杀了夏家全族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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