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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沃到底点点头,就卧在文成膝上以此为枕睡了过去。
而文成则微微闭目,开始在脑海里梳理关于吐蕃的一切——说来,哪怕离开吐蕃多年,许多事还是刀刻斧凿一般在她的记忆里存在着。
吐蕃丧仪,人皆‘断发、墨衣’,还要‘黛面’,即把面容涂成青黑色。
她还记得那一片铺天盖地的墨色,仿佛睁眼闭眼已经没有了区别。
马车里生着炭盆,但文成还是又欠身取过大氅,给已经睡着的姜沃加盖了一层外裳。
只见大氅领子上如雪的风毛拂过她如玉面容。大约是有点痒吧,文成就见姜沃甚至于睡梦中伸手去撩了一下。
文成一笑,替姜沃将大氅上的毛领挪开——
但就算如此折腾,她也没醒。
文成低头望着她:这些年,你应当是很疲倦吧。
文成又想起从长乐公主处听说的李敬玄之事——姜沃跟她说起都是轻描淡写,但长乐公主说的就详细多了,说起李敬玄是如何指责姜相的私心,又如何想逼姜沃起诺‘此生不起入凌烟阁之心’。
文成于心底自言自语:你在朝堂上,是不是就像当年的我在吐蕃,都是异乡人呢?
她甚至无意识地伸手抚了抚膝上垂落下来的发丝:当年,我在吐蕃见到了你,才觉得不孤单。
将来,你会在朝堂上见到我的。
自从回京后,她等这一天,也等了很久了。
**
朝中定下文成公主启程的日期,是来年冰雪初融的二月。
且说为何腊月定下的出使谈判,要二月才启程?
正是为了让吐蕃等着!
是吐蕃等着跟大唐谈判,是吐蕃又想要吐谷浑,又不敢直接打,故而举棋不定做张做势。
既如此,大唐自不会必有求必应。
更何况此次是文成公主亲至安西都护府。对大唐来说,这是一国公主,对吐蕃来说,文成公主自然也是与众不同的身份。
那更没有吐蕃一说要谈判,文成公主就得冬日里启程赶路的道理了。
出发的日子就定在二月,且一路行程定的并不紧凑,估计等文成真正到了安西都护府,都得三月多了。
大唐态度也很明显了:若敢打,你就打!不敢打,就候着!
*
文成来年才离京,除表明态度外,也是为了收集情报。
这一年除夕前,媚娘特意寻了一日,单独见了文成和姜沃。
虽说朝上诸臣对于吐蕃事各有建言,但文成和姜沃不同,她们都是亲至过吐蕃(甚至久居吐蕃),更与吐蕃朝堂打过交道的。
故而最后选定文成做使节,在媚娘这里,是属于公事公办——她与文成的私交不会影响国事。
选择文成为使节,媚娘最看重的就是她过去的履历与她的性情。
此时御案上堆着许多从安西传回来的吐蕃情报。
情报上有吐蕃年轻的赞普(松赞干布之孙芒松芒赞,当年还是个孩童就做了吐蕃王)、名为宰相实为摄政的禄东赞、以及禄东赞权势滔天的家族噶尔氏,以及他那五个颇为出色的儿子……
尤其是——
媚娘坐在案后,将其中一份情报挑出来递给姜沃与文成:“禄东赞年老病重,这两年吐蕃蠢蠢欲动,除了自恃悍勇兵强马壮,想必也有禄东赞想再立大功,为诸子铺路的缘故。”
禄东赞的长子赞悉若据说颇有宰辅之才。
而次子,姜沃最熟悉的未来吐蕃名将钦陵,此时在吐蕃也已颇有兵权。
其余三子也各任要职。
而根据情报,禄东赞年老病重,自觉寿不久长,就‘举贤不避亲’,有直接推长子接任吐蕃宰相之位的意思。
媚娘含了一缕笑意:“从来听说王位世袭,倒没听说过宰相之位要代代传给自己儿孙的。”
“噶尔氏在吐蕃已然是一手遮天,禄东赞还做如此打算,不知吐蕃那位年轻的王以及其余家族怎么想,能否心服?”
媚娘将案上情报拢一拢:“可惜只是远隔千里传书,实在是难以精准判断。没准吐蕃上下还就是君臣和睦一心对外呢。”
她看向文成:“故而此番出使安西都护府,除了与吐蕃商谈吐谷浑事,还得公主多上心——”
“细察吐蕃朝局,看能否施以离间计,兵不血刃!”[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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