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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顿片刻,她直言相问:“今日师父亲眼见到了应谶之人,却莫说不再如当年一般欲禀明圣人,甚至连动容也不多——只是因为,先帝已经故去吗?”
李淳风神色无改,以问代答:“你怎知,这是我们唯一推出来的谶语呢?”
姜沃微怔。
李淳风倏尔一笑:“从前我与袁师便发现,你对学推演谶语并不感兴趣。”
姜沃点头:谶语预兆后世,她本就来自于后世。
李淳风提笔,另外写就了一道他与袁天罡推就的谶语。姜沃看后,恍然明白为何李淳风再不纠结于将‘唐三代而危,武氏代唐’的谶语禀于上。
纸页之上,是另一道谶语——
“杨花飞,蜀道难,截断竹萧方见日。更无一史乃乎安。”*
安史之乱!
姜沃抬头望向李淳风。
他神色渺渺,如观风云。
早在进屋之时,他便料定弟子必有一问,手上已经拿起了一本曹丕的《终制》,此时随口念及其中文字:“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国,亦无不掘之墓也。”
这世上或许有不灭的国,但哪有无改的朝代?
李淳风淡然道:“一姓之国,如何能够天地久长?”
那谶语之中,无论大唐三代易姓,五代崩折,甚至将来朝代更迭……
李淳风又能禀明多少?
况且……
他与弟子平静道:“你说的却不错,也是因为先帝已经故去——陛下在时,我信陛下。如今先帝已魂归九天,便是见了谶中人,我又禀于谁去改换天命?”
姜沃沉思良久。
火炉之上的水沸腾而鸣,她都恍然未觉。
还是李淳风提起茶壶,为她倒了一杯茶。
又如二十年前在此处考较弟子功课一般,李淳风问道:“多年过去了,你于谶言之上,又有何解?”
姜沃认真作答:“我一直记得师父所说‘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谶词命格、星辰垂象,都不是一种必定的局面。”
比如安史之乱。
也如她许多年前,就曾手持卦盘,与彼时的媚娘,甚至与彼时的晋王说起的话:“人力虽微,终有昭著。”
人力看似微弱,但人类最强的,不就是那种与天争命的毅力和决心吗?
若是完全顺应天时地变,那么遇到洪水地震人就都躺平等死吗?或者像小动物一样每次都是根据本能来逃窜。
人没有,他们不断地总结经验,去救灾、堤坝、造城……
这些年,她也一直在践行心中所想。
“师父,多年过去,我始终如此相信。”
“好。”李淳风平静而笑。
他温声道:“你去忙吧,若是累了就回这里来。”他在外人前如云飘深谷,不露任何情绪的双目,在面对弟子时依旧如当年的关怀与庇佑,哪怕她已然是当朝宰辅。
姜沃含笑应是。
只觉人如镜台,方才是仔细将自己擦拭了一遍。愈见清明。
她告辞走至窗外时,忽然听里面师父传来似叹似感之声:“茫茫天数此中求,世道兴衰不自由。万万千千说不尽,不如推背去归休。”*
她驻足听完离开。
人迹罕至的太极宫,在秋日里静如梦境。
姜沃走的很稳,也很坚然——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2]
**
这一年十月癸丑。
皇后正式上谏表,称‘封禅旧仪,祭皇地祇,而令公卿行事,礼有未允’[3]
阐明封禅泰山的祭礼中,祭祀地祇、先后之典仪,由朝中公卿来行,不甚合宜。
皇后提出由她这位皇后“亲率内外命妇祭奠”!
此谏表一出,朝堂哗然,异议者众:封禅之礼,何等隆重,如何能有女子祭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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